一、晨光·完结
除夕这一日,李知夏起得比往常更早。
天还没亮透,兰林殿的灯便亮了起来。她披着一件厚厚的大氅,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三卷竹简,每一卷都写得满满当当。小夭端着热茶进来,看见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心疼得不行。
“婕妤,您昨夜又写到什么时候?今儿个可是除夕,您也不歇歇……”
“写完这几卷就歇。”李知夏头也没抬,手中的笔刷刷地写着,“我答应过读者,年前要出第三本书。今日是最后一天了,不能食言。”
小夭叹了口气,把热茶放在她手边,退到一旁安静地磨墨。
李知夏的笔尖在竹简上游走,一行行秀美的字迹落在竹面上。她写的是“长安的梦”最后一卷——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终于攒够了钱给女儿置办了嫁妆;那个在街头卖艺的少年,终于被太学的博士看中,收作了学生;那个在酒肆里给人算账的寡妇,终于攒下一间小铺子,自己当了东家。
每个人都在长安城里,做着不大不小的梦。
有些梦实现了,有些梦还在路上。
但她相信,只要长安还在,这些梦就会一直做下去。
最后一句话写完,她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夭。”
“奴婢在。”
“把这卷竹简送到念彻书坊去。让掌柜的印出来,今日就卖。”
小夭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起竹简,转身出去了。
李知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三本书,她写完了。
第一本,澄清了谣言,让长安城的人看到了真实的她。第二本,讲了育儿之道,让这个时代的人开始思考怎样教孩子。第三本,写的是长安的梦,是这座城里每一个平凡人的故事。
接下来,她要写第四本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卷空白的竹简上。她伸手拿起笔,蘸了墨,在竹简上写下了四个字——
“椒房旧事”。
卫子夫的过去和现在。
她要写一个皇后的故事。写她如何从一个歌女走到母仪天下,写她二十三年深宫岁月中的笑与泪,写她如今病榻之上的平静与释然。
不是为了一时畅销。而是为了——让所有人记得,那个坐在椒房殿里、日渐消瘦的皇后娘娘,曾经也是一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女子。
她落笔,开始写。
“元朔元年,春。卫子夫入宫那年,十五岁。和所有的少女一样,她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她不知道,她要战胜的,不是爱情,是岁月。”
二、午间·宫宴
除夕的午宴设在清凉殿。
往年除夕,后宫的嫔妃们都是在各自宫中各自过的。可今年刘彻发了话,说除夕难得,让大家都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于是,清凉殿中摆了十几张案几,后宫有品级的嫔妃都来了。卫子夫坐在最上首的位置,旁边是刘彻,再旁边是李知夏。太子刘据和太子妃史良娣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刘彻端着酒樽,与几位高位嫔妃说了几句话,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李知夏身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红色的衣裙,衬得气色极好,正低头与身边的卫子夫说着什么。
卫子夫今日也难得精神不错,靠着软垫,听李知夏说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第三本书,本宫看过了。”卫子夫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李知夏能听见,“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写得真好。”
李知夏微微一笑:“娘娘喜欢就好。”
“本宫也做了一个梦。”卫子夫的目光落在殿外飘落的雪花上,“本宫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还没有入宫,在家里院子里踢毽子。那时候的冬天,好像没有现在这么冷。”
李知夏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她伸手,悄悄握住了皇后的手。那只手很凉,瘦得能摸到骨节。
“娘娘。”她轻声说,“等您病好了,臣妾陪您一起踢毽子。”
卫子夫转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笑了。
“好。本宫等着。”
三、午后·书坊
午宴结束后,李知夏没有回兰林殿,而是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带着小夭出了宫。
除夕的长安城,比往日更加热闹。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商户们忙着贴春联、挂门神。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追逐打闹,手里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念彻书坊今日也格外热闹。门口排着长队,不少人是专程来买那本《长安的梦》的——听说这是年前最后一本新书,大家都不想错过。
掌柜的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东家来了!今日生意好得不得了,那本《长安的梦》已经卖了两百多本了!”
李知夏走进书坊,看着满屋子的竹简和帛书,闻着墨香和纸香,心里涌上一股满足感。
她走到柜台后面,从袖中取出一卷新的竹简,递给掌柜的。
“这是第四本。今晚连夜刻印,明日开卖。”
掌柜的接过来,低头一看标题,愣住了——“椒房旧事”。
他抬头看着李知夏,眼中满是惊异:“东家,这……这是写皇后娘娘的?”
“嗯。”李知夏的声音平静,“写一个真实的卫子夫。让长安城的人知道,她不只是皇后,她也是一个有过去、有故事、有悲喜的女人。”
掌柜的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东家放心,老朽一定办好。”
李知夏走出书坊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饭菜的香气从门缝中飘出来,和着孩童的笑声,织成一片温暖的人间烟火。
她站在街角,望着这座即将迎来新年的城市,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明年,她会写更多的书。
写更多人的故事,传更多温暖的话,让这座长安城,变得更热闹一些,更温柔一些。
四、除夕夜
回到宫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兰林殿里,小夭和小莲已经把年夜饭摆好了。案几上热气腾腾的饺子、羹汤、小菜,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炭火烧得旺旺的,整个殿内暖意融融。
李知夏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寝衣,披着浅碧色的披风,坐在案几前等着。
她知道他会来。
每年除夕,刘彻都要在宣室殿接受群臣的守岁贺礼,要忙到很晚。可他答应过她,忙完了就来兰林殿,和她一起守岁。
她等啊等,等到了天色彻底黑透,等到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等到了她忍不住趴在案几上打起了瞌睡。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便看见刘彻推门进来,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站在门口,看见她趴在案几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困了就睡,不用等朕。”
“臣妾不困。”李知夏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朝他伸出手,“陛下快过来,饭菜都凉了。”
刘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小夭连忙替他斟了一碗热汤,又添了一副碗筷。
两个人面对面,吃了一顿安静而温暖的年夜饭。
酒过三巡,李知夏放下碗筷,看着刘彻,忽然说了一句:“陛下,臣妾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皇后娘娘的病,太医说需要静养。可后宫的事一日都不能停,娘娘她……”李知夏顿了顿,“臣妾是怕,娘娘病中还要操劳,反而加重了病情。”
刘彻放下酒樽,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臣妾的意思是,可不可以找个人帮帮娘娘,暂时代管六宫事务,让娘娘安心养病?”李知夏的声音轻而认真,“臣妾觉得,太子妃史良娣就很合适。”
刘彻的目光微微一动。
“史良娣?”
“嗯。”李知夏点头,“她是太子的妻子,皇后的儿媳妇。让她暂代皇后协理六宫,名正言顺,旁人也不会说闲话。而且她年轻,有精力,正好替娘娘分担一些。等娘娘病好了,再交还给她。”
刘彻沉默了片刻,看着李知夏的眼睛。
“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臣妾不是替陛下想。”李知夏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臣妾是替皇后娘娘想。她太累了,该歇歇了。”
刘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朕明日就下旨。”
李知夏弯唇一笑,反握住他的手。
“陛下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殿内的炭火噼啪作响,两个人围坐在案几前,吃着已经凉了一半的饺子,喝着温热的米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没有君臣之礼,没有妃嫔之仪,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除夕的夜晚,安静地待在一起。
刘彻喝了几杯酒,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说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出征,说起草原上的风声和战马的嘶鸣,说起那些已经战死的将士和再也回不来的故人。
李知夏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偶尔替他斟酒,偶尔替他擦去嘴角的酒渍。
她忽然开口:“陛下。”
“嗯?”
“如果臣妾早生三十年,在陛下年轻的时候就遇到陛下,陛下还会喜欢臣妾吗?”
刘彻想了想,认真地说:“会。”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朕年轻气盛,觉得天下没有什么朕征服不了的东西。可朕现在知道了,这世上最难征服的,不是匈奴,不是土地,是人心。”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沉,“你能征服朕的心,什么时候遇到朕,你都能征服。”
李知夏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笑了。
“那陛下要记住今晚说的话。”
“朕会记住。”
窗外的钟声响了。一声一声,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除夕的钟声,敲响了。
旧的一年结束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刘彻放下酒杯,看着李知夏,嘴角弯起一个温润的弧度。
“知夏,新年好。”
李知夏看着他,眼中映着烛火和月光,像两颗碎了的星星。
“陛下,新年好。”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烟花忽然炸开了,在夜空中绽出五光十色的花朵,照亮了整座长安城。
新的一年,来了。
而她知道,这一年,她会继续写书,继续陪他,继续守着这座兰林殿和这座长安城。
未来的路还很长。
可她不害怕。
因为他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