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椒房殿的黄昏
入秋之后,卫子夫的身子忽然垮了。
起初只是咳嗽,太医说是季节更替染了风寒,开了几副药,说歇几日便好。可几日后非但没好,反而更重了——整日昏沉,不思饮食,连下床走几步都要喘上半日。
李知夏去看她的时候,她正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圈。见李知夏进来,她勉强笑了笑,声音虚弱沙哑:“来了。”
李知夏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娘娘,您这不像风寒。”她皱眉,“太医怎么说的?”
“太医能说什么?无非是身子虚了,多养养就好。”卫子夫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住口,帕子上隐约有血迹,她飞快地藏了起来,可李知夏看见了。
李知夏的心一沉。
她在前世读过史料,知道卫子夫晚年身体一直不好。可她以为那是在巫蛊之祸前后的事,没想到如今就开始了。
“娘娘。”她握住皇后的手,“您要好好养着。臣妾让人去寻些好药材来,给您补补身子。”
卫子夫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你倒是真心待本宫。”她的声音很轻,“本宫还以为,你会巴不得本宫早点……”
“娘娘!”李知夏打断她,声音微厉,“别说这种话。”
卫子夫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好,本宫不说。”
李知夏在椒房殿陪了她一个多时辰,喂她喝了药,又替她掖好被角,直到她沉沉睡去,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走出椒房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二、面首馆
第二日午后,李知夏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带着小夭出了宫。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小夭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婕妤,您这样偷偷出宫,陛下知道了……”
“他知道。”李知夏脚步不停,“我跟他报备过了,说去宫外看看市井民情。”
小夭这才松了口气。
长安城的午后,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李知夏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东市附近的一处地方——那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面宽敞,位置极好,正对着东市最繁华的路口。
可门上挂的匾额,写的是“清欢阁”三个字。门口站着几个衣着花哨的年轻男子,看见李知夏走过去,眼睛一亮,纷纷迎了上来。
“这位姑娘,进来坐坐?咱们这儿有最好的酒,最好的……”
“我不是来喝酒的。”李知夏打断他们,声音平静,“你们东家在吗?我想买下这间铺子。”
几个男子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半个时辰后,李知夏坐在清欢阁二楼的雅间里,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妇人——这间面首馆的东家。妇人姓柳,生得珠圆玉润,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市井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姑娘要买我这铺子?”柳娘子上下打量着李知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可知道这铺子值多少钱?”
“柳娘子开个价。”李知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价钱好商量,不过我有个条件——你的人,三日之内必须全部搬走。这铺子我要改成书坊。”
柳娘子的眼睛眯了起来:“书坊?姑娘好雅兴。可这地段,做书坊怕是不赚钱吧?”
“我不图赚钱。”李知夏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柳娘子面前,“这是契书,柳娘子看看,若觉得合适,咱们今日就办手续。”
柳娘子低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那契书上写的价钱,比她预想的整整高了五成。
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看走眼了。
这姑娘,不是一般人。
“成交。”柳娘子笑得合不拢嘴。
三日后,“清欢阁”的匾额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匾——“念彻书坊”。
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刘彻亲笔所题。
三、第一本书
书坊开张那日,李知夏没有去。
她坐在兰林殿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小夭在旁边磨墨,好奇地探头张望:“婕妤,您写什么呢?”
“写书。”李知夏的笔尖没有停。
“写什么书?”
“写我的故事。”
小夭愣住了。
李知夏没有解释,继续写。
她写的是一本小册子,字数不多,却字字真切。她用第一人称写了那些谣言,然后用最平实的语言解释了真相——她确实在宫外见过一个算命先生,但那不过是一面之缘,那先生说的那些话,让她想通了心事,让她有勇气面对自己的感情。
她没有写自己来自未来,没有写灵泉空间,没有写任何不该写的东西。
她只写了一件事: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被谣言中伤,决定把自己的故事写出来,让所有人自己评判。
写完之后,她将竹简交给小夭:“送到念彻书坊去,让掌柜的印出来,摆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小夭接过竹简,犹豫道:“婕妤,这……这能行吗?万一没人买……”
“会有人买的。”李知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长安城的天空,“因为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被陛下捧在手心里的李婕妤,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四、长安沸腾
念彻书坊开张的第五日,那本小册子开始售卖。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买——爱看书的老儒生,好事的小媳妇,路过的闲汉。可买回去的人看完了,又跑来买第二本,说要送给亲戚朋友看。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三日,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那本小册子。
“你看过了吗?李婕妤写的那本……”
“看了看了!写得真好!原来那谣言都是胡说八道的……”
“我就说嘛,陛下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被一个女子骗?那些造谣的人真是缺德……”
“李婕妤写得明明白白的,那个算命先生就是路上偶遇的,人家说了几句让她正视本心的话,怎么就被传成私会了?”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她的字写得真好看……”
茶摊上,酒肆里,官员府邸的宴席上,人们都在谈论那本小册子。有人念出声来,有人啧啧赞叹,有人拍案叫绝。
念彻书坊的门前排起了长队。掌柜的忙得脚不沾地,加印了三批,还是供不应求。
李知夏没有署名,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本书是她写的。因为里面那句“我喜欢陛下,不是因为他是天子,而是因为他是刘彻”,只有她敢说。
半月后,连朝堂上都有人在议论了。
一位老臣在朝会上忍不住提了一句:“陛下,那本李婕妤写的书……”
刘彻端坐御案之上,嘴角微微上扬:“朕知道。朕看过了。”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刘彻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扫过满朝文武,“造谣的人,已经被朕打入冷宫了。写书澄清自己的人,朕觉得很好。”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再说话。
五、皇后也看了
卫子夫是在病榻上看到那本小册子的。
翠屏拿进来的时候,她正靠在枕上喝药。见翠屏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她随口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是……是李婕妤写的书。”翠屏小心翼翼地递过去,“长安城里都在传,说写得特别好。”
卫子夫放下药碗,接过竹简,展开来,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她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了。
看到“我喜欢陛下,不是因为他是天子,而是因为他是刘彻”的时候,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看到“我不怕谣言,我怕的是陛下不相信我”的时候,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看完之后,她将竹简合上,靠在枕上沉默了很久。
“翠屏。”
“奴婢在。”
“去兰林殿传话,就说本宫想见李婕妤。”
翠屏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半个时辰后,李知夏走进了椒房殿。
卫子夫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可依旧苍白。她看着李知夏走进来,目光温和而复杂。
“那本书,本宫看过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笑意,“写得很好。”
李知夏在榻边坐下,轻声道:“娘娘觉得好就好。”
“本宫问你一个问题。”卫子夫看着她的眼睛,“你写那句‘我喜欢陛下,不是因为他是天子,而是因为他是刘彻’的时候,是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李知夏没有犹豫,“臣妾从来没有骗过陛下,也不会骗娘娘。”
卫子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她说,“本宫放心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知夏的手背。
“本宫这病,怕是难好利索了。往后陛下那边,你多费心。”
李知夏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紧:“娘娘别说这种话。娘娘会好的。”
卫子夫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株梧桐树,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六、宣室殿的夜
当夜,刘彻来了兰林殿。
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进门就笑着递给她:“朕买了一百本,赏给朝中大臣看了。”
李知夏接过那本册子,忍不住笑了:“陛下这是帮臣妾卖书?”
“不。”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朕是在告诉他们——谁敢再乱说话,朕就让他们天天看这本书。”
李知夏靠在他怀里,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陛下,臣妾今日去看皇后了。她精神好些了。”
刘彻的手微微一顿:“她怎么样?”
“还是不大好。”李知夏的声音轻了下去,“臣妾有些担心。”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太医说她这是积劳成疾,多年操劳亏空了身子,要慢慢养。”
“那臣妾以后多去看看她。”
“嗯。”刘彻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你有心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李知夏忽然开口:“陛下,臣妾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臣妾想用念彻书坊赚的钱,买些好药材,给皇后娘娘补身子。这样既不用动用国库,也不会让旁人觉得是陛下偏心皇后。”
刘彻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温柔。
“知夏。”他说,“你知道吗?朕有时候觉得,你不是朕的妃子。你是朕的……军师。”
李知夏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那陛下给臣妾发军饷吗?”
刘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发!朕把整个国库都给你!”
“别别别,”李知夏连忙摆手,“臣妾可不敢要整个国库。陛下给臣妾多买几本念彻书坊的书就行。”
刘彻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这小算盘打得倒是精。”
李知夏被他捏得皱起鼻子,却笑得更开心了。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兰林殿的夜,依旧温暖而安静。
她知道皇后病了,知道后宫不会永远太平,知道前方还有更多风浪等着她。
可她不怕。
她在长安城最繁华的街口开了一家书坊,叫念彻书坊。
她的第一本书,破除了那些莫须有的谣言。
她让所有人看到了一个真实的李知夏。
接下来,她要做更多的事情。
写更多的书,传播更多好的东西,让这座长安城变得更温暖一些。
让那个坐在宣室殿里的男人,少操一些心,多笑一笑。
这就是她想做的。
也是她正在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