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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限限负韶华

成婚那日

成婚那日,下了很大的雨。

苏菀坐在铜镜前,看着里头那张陌生的脸。侍女们来来去去地忙碌,为她梳妆、上妆、戴冠,每一个步骤都郑重其事得像是某种庄严的仪式。她由着她们摆弄,一言不发,目光落在镜中自己那张被胭脂水粉修饰得几近完美的脸上,竟觉得有些恍惚。

大红嫁衣已经换上了,层层叠叠的,绣着金线攒成的凤穿牡丹,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像一整个春天的重量。

全福太太在一旁说着吉利话,声音甜腻得像是化不开的蜜。苏菀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笑容无懈可击,却疏离得像是隔了一层纱。

“姑娘今儿真好看。”贴身侍女春鸢蹲下来替她整理裙摆,仰起脸来想笑,眼眶却先红了。

苏菀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哭什么,又不是上刑场。”

春鸢咬着唇没说话,把眼泪硬生生忍了回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敲着檐角,像是要将这世上所有的喧闹都淹没了。苏菀侧耳听了片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也是这样的倾盆大雨,她和叶限、顾景朝三人被困在花园的凉亭里。那时候他们才八九岁的光景,叶限脱了自己的外袍罩在她头上,牵着她的手冒着雨往回跑,顾景朝跟在后头,默默替她捡起了跑掉的一只绣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那时候她还以为,叶限只是格外照顾她这个妹妹。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那件外袍之所以披在她头上,不过是因为顾景朝也在雨里,而叶限只有一件外袍。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苏菀的父亲苏太傅推门进来了。

苏菀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泛着红。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方才所有的从容与漫不经心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菀儿。”苏太傅走过来,声音有些哑,“该走了。”

苏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嫁衣太重,她踉跄了一下,被春鸢及时扶住。她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个从容的笑脸。

吉时已到。

苏菀被簇拥着出了门,红盖头覆下来那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闺房——那架她从小弹到大的琴,那扇她糊过无数次窗纸的窗子,那张她做了无数个梦的床。一切都变得模糊了,隔着一层红纱,像一场正在褪色的旧梦。

她被搀扶着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中堂,走过门槛,每一步都踏在礼乐声里,每一步都踏在离愁上。

然后,她的手被交到了另一只手里。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掌心微凉,指节分明。苏菀认得这只手——她和它一起写过字、下过棋、抢过桂花糕。可这一刻,这只手牵着她,却不是她曾经暗地里希望过的那种牵法。

盖头下面的苏菀笑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轿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唢呐声反而越发嘹亮,吹吹打打地穿过半座京城。苏菀在轿中颠簸着,头上的凤冠沉得她脖子发酸,她却不肯摘下来歇一歇。她怕一摘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戴回去了。

她掀开轿帘一角,偷偷往外看了一眼。雨水顺着轿檐淌下来,模糊了街景,可她还是看见了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叶限今日穿了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宇轩昂。他端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平静而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菀看了片刻,慢慢放下了轿帘。

她忽然想起叶限当初找她说的那番话——“菀菀,这门婚事,不合适。”

原来他早就说过了。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可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她说,做妾也行。

苏菀闭上眼,靠在了轿壁上。外面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鞭炮声、锣鼓声、宾客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可这一切热闹,好像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是新娘子。

是今天最该欢喜的人。

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正在旁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庆典。

花轿在世子府门前落下,苏菀被搀了出来。跨火盆的时候,她听见身边有人小声议论:“这位苏家二姑娘可真是好福气,嫁了世子爷。”“可不是嘛,听说还是皇上亲自赐的婚呢。”“模样生得这样好,怪不得……”

那些声音零零碎碎地钻进耳朵里,苏菀唇角微微弯了弯,脚步稳稳地跨过了火盆。

拜堂的时候,她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了叶限的靴子。那双绣着金线的皂靴就站在她旁边,咫尺的距离,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一拜天地——”

苏菀弯下腰去,动作行云流水。

“二拜高堂——”

她再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对着那个人深深一揖。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小时候玩拜堂的游戏,她总是抢着要扮新娘,拉着叶限扮新郎,顾景朝就在一旁扮宾客,面无表情地拍手。那时候她觉得好玩极了,笑声响得能掀翻屋顶。

如今,玩笑成真了。

她却笑不出来了。

“送入洞房——”

盖头下,苏菀微微闭了闭眼。

礼成。

她被搀扶着穿过一道道回廊,走过一重又一重院落,最后被安置在一间满是红烛的房间里。侍女们说了些吉祥话便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将满府的喧闹隔绝在外。

苏菀独自坐在床边,红盖头还没有揭。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指尖有些凉,指甲上染着鲜红的蔻丹,衬着大红的嫁衣,竟分不清哪个更红一些。

红烛噼啪地响着,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积在烛台上,慢慢凝成一小摊暗红色的痕迹。

苏菀忽然想起叶限说过的那句“你好好想想”。

她想了。

想了很久很久。

可她没有想出一条出路。所以她来了,穿着这身嫁衣,戴着这顶凤冠,坐在这间满是红烛的喜房里,等一个她不该等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了。

苏菀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又很快平复下去。

她没有抬头。

她听见那个人走进来,脚步有些沉,带了点酒气,却不浓。他在她面前站定,沉默了很久,久到红烛又爆了一声响。

然后,一根喜秤伸到了盖头下面,轻轻一挑。

红绸落下的那一刻,苏菀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叶限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站在她面前,面容在烛光下明明暗暗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看到唇畔,又从唇畔看到眉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被火光灼了一下。

苏菀安静地看着他,嘴角缓缓绽开一个笑。

那笑容明媚而艳丽,和她一贯的样子别无二致——张扬的、骄傲的、从不低头的。

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夫君,你回来了。”

叶限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声“夫君”,像一根针,轻轻地、却精准地扎进了某个地方。

他移开目光,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喉结滚了滚,一杯冷酒下了肚,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饿不饿?桌上有点心。”

苏菀摇了摇头。

叶限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转着,目光落在杯中荡漾的酒液上。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的,像是在掩饰什么。

良久,他说:“菀菀,今晚你好好休息,我去书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语气平静而温和,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苏菀坐在床边,维持着那个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好。”

叶限起身,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走到门口,抬手扶住门框,背对着她,声音很低很低地传过来:“菀菀……对不住。”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廊道尽头。

苏菀一个人坐在铺满红绸的床上,满室的红烛映着她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慢慢地、慢慢地卸下了嘴角那个笑容。

像卸下了一层面具,也像卸下了一身铠甲。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那双手。鲜红的蔻丹,大红的嫁衣,银红的烛光。到处都是红色,喜庆的、热烈的、不容置疑的红色。

她忽然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极短,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叶限。”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似的,“你真当我不知道吗。”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那是小时候叶限送她的生辰礼,她戴了许多年,今日特意又带了过来。

她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玉佩上还带着她的体温,被烛光映得通透如水。

可水是凉的。

苏菀将玉佩重新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坐下。镜子里映出一个浓妆艳抹的陌生女子,凤冠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抬手,开始一件一件地卸妆。摘了耳坠,取下步摇,拆了发髻。一头青丝散落下来,披在肩上,衬着那张素白的小脸,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小到大,人人都夸她漂亮。说她是京城第一美人,说她明艳张扬得像三月里的桃花,说她走到哪里都是最亮眼的那一个。她从不谦虚,坦然接受所有的赞美,笑得明媚而灿烂。

可此时此刻,她看着镜中那张褪去了胭脂水粉的脸,忽然发现——

原来她也可以这样寡淡。

原来卸了妆的她,和所有人一样,苍白而疲惫。

苏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线窗缝。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映着廊下的灯笼,像是碎了一地的红月亮。

夜风裹着湿意灌进来,吹得红烛摇曳不定。

她望着叶限书房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关上了窗。

转身,走回床边,躺了下去。大红锦被上绣着鸳鸯戏水,丝滑而凉,贴着她的脸颊。她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很小的姿势。

偌大的喜床,她只占了小小一角。

像她在这门婚事里的位置——站在那个人的旁边,却永远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红烛燃了一整夜。

苏菀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反反复复的,一夜不得安宁。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雨天的凉亭,丢掉的那只绣鞋,三人在桂花树下抢糕团的旧时光。

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看见满室的红烛已经燃尽,烛台上堆着厚厚的烛泪,凝结成暗红色的、形状怪异的蜡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菀坐起身来,披散着长发,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那点残存的倦意和软弱都拍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重新挂上了那个明媚张扬的笑。

“来人。”她的声音清亮而从容,像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伺候梳洗。”

门被推开,晨光涌了进来。

新妇的第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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