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
宜修对着铜镜拆解着钗环,在听剪秋说到“慈宁宫太后又晕倒了,还叫了太医,连皇上都惊动了。”的时候瞬间了然,想来是皇上罚十四爷守皇陵一事,姑母有些受不住了。
这些年来,姑母一直偏爱十四爷,打小便是如此。听闻皇上自幼养在孝懿仁皇后宫中,不在她膝下长大,母子情分本就淡薄。而胤禵是她亲手抚育,捧在手心里疼宠到大,偏疼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如今亲生的两个儿子,一个高居九五,一个被远遣皇陵,形同圈禁,她如何能不痛彻心扉?
只是远在皇陵受苦,便能让姑母痛得晕厥、不惜与皇帝母子反目。可她乌拉那拉·宜修呢?
她的弘晖,那般乖巧懂事,粉雕玉琢的小小孩儿,不过八岁年纪,就孤零零地殁了。
幼子夭折,肝肠寸断的是她。夜夜泣血、守着空落落的偏院度日的是她。
可她的夫君,她孩子的阿玛,半点不曾心疼她半分。彼时嫡姐身怀六甲,满府上下都围着嫡姐庆贺,胤禛满心满眼都是期待,日日守在嫡姐身侧,盼着那未曾出世的孩儿降临。
无人问她丧子之痛,无人顾她心头之恨。
想到这里,宜修骤然只觉头颅一阵剧烈胀痛,密密麻麻的钝痛狠狠撕扯着神魂,像是旧年丧子的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瞬间席卷全身。
她捏着银簪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微微发颤。镜中女子端庄雍容,眉眼沉静依旧,可眼底深处早已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悲凉与怨毒。
世人皆怜太后骨肉分离、爱子遭贬,人人都道皇上冷酷无情,亏待至亲。
可谁曾怜过她?
太后不过是幼子远离身侧,尚有帝王儿子高居九重,保她太后尊荣、一世安稳。而她宜修,是实实在在丧子绝嗣,是这辈子再也盼不回的骨肉,是永远填不满的心口窟窿。
“太后真是好福气。”
良久,宜修低低吐出一句话,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寒凉刺骨的嘲讽,听不出喜怒。
剪秋心头微凛,连忙垂首不敢多言。
宜修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将那支银簪稳稳搁入妆奁,动作依旧规整端庄,不见半分失态。只是眼底最后一点温软彻底散尽,只剩一片沉沉冰冷。
不过是遣去守陵,尚且值得她呕血晕厥、大闹一场。
而她痛失唯一嫡子,半生孤苦,无人惜、无人疼、无人为她半句辩驳。
这宫里的情分,本就从来都是偏私可笑的。
“不必理会慈宁宫的动静。”宜修垂眸,语气恢复了皇后的沉稳淡漠,她端坐镜前,重新规整鬓发。
别人的骨肉离别是痛,她的血海深仇,她会一点一点报回去,失去孩子的痛苦,她也会让这紫禁城里所有享尽恩宠、安稳顺遂的人,尽数尝一遍。
“芳贵人怀几个月了?”宜修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而问起芳贵人怀孕的事。
“三月有余了。”剪秋定了定神回话。
“ 三月了啊,”宜修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唇角微勾,意味深长,“近来先帝丧期,宫中诸事繁杂,想来是折腾坏了身子。御花园新移了不少时新花木,华妃素来爱往那边走动,你多照看些芳贵人,仔细护着,这可是皇上登基以来的头一胎龙嗣,万万不能有差池。”
剪秋躬身垂首,神色恭谨肃穆,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妥帖:“奴婢记下了。定当日日留心芳贵人的起居饮食,寸心照看,绝不叫半点疏漏坏了龙胎安稳。若是御花园那边有异动,或是芳贵人身子有半点不适,奴婢即刻回禀娘娘。”
她答得周全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镜前的宜修闻言,眸底冷色稍敛,唇角那点意味深长的笑意淡了些许,淡淡颔首:“去吧。做得细致些,不必声张。”
“是。”
剪秋福身退下。
“皇上,你该和我一样,尝遍幼子离世之苦才是。”宜修喃喃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