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
清晨,李意初照例在厨房里熬汤。
砂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黄芪和红枣的香气在雾气中弥漫开来。她蹲在炉子旁,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汤汁,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焦躁。
小夭在灶前添柴,一边添一边忍不住看姑娘的脸色。姑娘这几天太淡定了,淡定得让她心里发毛。陛下整整七天没来,换成任何一个宫里的美人,早就坐不住了——打探消息的、托人递话的、亲自送点心过去的,什么招数都能使出来。可姑娘呢?每天照常起床,照常熬汤,照常读书弹琴养花散步,跟没事人一样。
“姑娘,”小夭终于忍不住了,“陛下都七天没来了,你就不担心吗?”
李意初头也没抬,又加了一颗红枣:“担心什么?”
“担心陛下是不是把你忘了呀!”
李意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搅动汤汁。
“他不会忘的。”她说,语气平淡,“他要处理边境的事,忙完了自然就来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非要人时时刻刻陪着。”
小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莲从外面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苏公公来了!”
李意初放下勺子,站起身来,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苏文正站在前院里,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他见了李意初,深深躬身:“李美人,奴婢给您报喜来了。”
李意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露分毫:“什么喜?”
“陛下今日早朝之后,没有任何安排。”苏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陛下让奴婢先来告诉您一声,他处理完最后几封奏章,就过来。”
李意初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多谢苏公公。陛下来的时候,汤正好熬好。”
苏文笑着应了,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低声道:“李美人,奴婢多嘴说一句——陛下这七天,每天批完奏章都问奴婢,‘兰林殿的汤今日送了吗?’‘信上写了什么?’陛下心里惦记着您呢。”
李意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张扬,却温暖得像三月里的春风。
“多谢苏公公告诉我。”
苏文走了。李意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厨房走。
“小夭!”她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把火生旺一点!汤要多熬一会儿!”
小夭看着姑娘那副忽然来了精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姑娘,你不是说不担心吗?”
“我不担心,”李意初头也没回,“但我高兴。”
炉火烧得更旺了,汤汁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比方才更加浓郁。李意初站在炉子旁,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汤汁,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等了七天。这七天,她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不打听,不催促,不焦虑。但说不想他,那是假的。
汤熬好了。她将汤汁小心地倒进青瓷盅里,盖好盖子,放进食盒。然后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将那支白玉兰簪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间。
“小夭,”她问,“好看吗?”
小夭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中姑娘那张明艳的脸,用力点头:“好看!姑娘什么时候都好看!”
李意初对着镜子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等着。
等那个人来。
未时三刻。
院子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意初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衣角。她没有起身,没有跑到门口去看,只是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等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
刘彻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和得像春风拂过水面。
李意初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陛下瘦了。”
刘彻握住她的手:“你也瘦了。”
“臣妾没有。”
“朕说瘦了就是瘦了。”他拉着她的手,走进殿内,在榻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兰林殿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窗台上的兰花静静开着,书案上摊着几卷竹简,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
李意初给他倒了杯茶,又端来那盅汤,放在他面前。
“陛下先喝汤。”
刘彻端起那盅汤,没有立刻喝,而是低头看着琥珀色的汤汁,沉默了片刻。
“这七天,”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朕每天都在想,你熬的汤是什么味道的。”
李意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边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朝臣们吵得不可开交。朕坐在宣室殿里,批不完的奏章,处理不完的事情。有时候批到深夜,抬头一看,满殿的烛火,只有朕一个人。”他喝了一口汤,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然后朕就想,兰林殿里的灯,是不是也亮着。”
李意初的鼻头微微发酸。她低下头,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情绪,声音却还是有些轻颤:“臣妾的灯……确实亮着的。”
刘彻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帝王的笑容,而是一个在远方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回到了家时的笑容。
“朕知道。”他说,“朕知道你会在。”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一碗汤,一杯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兰花在窗台上静静地开着,像是一群温柔的小手,在为他们拂去所有的疲惫和尘埃。
汤喝完了。刘彻放下空盅,看着李意初,忽然说:“你那个舞,朕还想看。”
李意初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现在?”
“现在。”
李意初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她开始跳舞——不是《破阵乐》,不是上次在园子里跳的柔舞,而是一支新的舞,一支她在等他回来的七天里编的舞。
这支舞很轻,很柔,像是在风中飘动的柳絮。她的手臂像云一样舒展,她的步伐像水一样流淌。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安心的表情,像是在对一个人说:你回来了,真好。
刘彻坐在榻上,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出声打扰。他看着她在阳光中旋转、跳跃、舒展,看着她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看着她的脸上那种安静的、满足的、带着浅浅笑意的表情。
她跳完了最后一个动作,微微喘着气,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看着他。
“陛下觉得如何?”
刘彻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头。
“李意初。”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暗哑。
“嗯?”
“朕这七天,每天都在想你。”
李意初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温柔,还有一种让她想要靠近的光。她没有躲开,没有低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轻轻回答:“臣妾也是。”
刘彻的手从她的手腕滑到她的手心,十指相扣。
“朕今天不走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李意初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他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好。”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温柔地吹拂着院子里的兰草。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羞红了脸,又像是在为他们高兴。
天幕之上,光幕缓缓流转。
李世民看着画面中刘彻和李意初十指相扣的画面,轻轻笑了。
“这个刘彻,”他对长孙皇后说,“终于不走了。”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他等了七天,她也等了七天。两个人都在等,却没有一个人催促对方。”
“因为信任。”李世民负手而立,“他信她会在,她信他会回来。”
叶罗丽仙境,花海。
王默已经激动得跳起来了:“来了来了来了!陛下说不走了!”
陈思思按住她:“冷静冷静……”
“冷静不了!”王默抱着罗丽转圈,“我等了七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舒言推了推眼镜,脸微微有些红:“那个……大家注意分寸。”
罗丽捂着嘴笑:“放心,天幕会适可而止的。”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端着茶碗,表情有些古怪。马皇后瞥了他一眼:“重八,你怎么不说话?”
朱元璋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朕在想……这个刘彻,总算开窍了。”
马皇后笑了:“你当年开窍的时候,比他还慢。”
朱元璋被茶水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不说话了。
汉宣帝时期,刘询和许平君并肩站在廊下。
许平君靠在丈夫肩头,轻声说:“第八日,他终于留下来了。”
刘询点了点头:“有时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告白。等了七天才来,说明他在心里掂量了七天,最后决定——值得。”
汉景帝时期。
刘启端着酒杯,看着天幕中儿子握着李意初手的画面,眼眶微微泛红。
“彻儿,”他低声说,“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他仰头喝干了杯中酒,对着天幕举了举杯。
兰林殿里,夕阳西下。
窗台上的兰花在余晖中静静开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李意初坐在窗前,刘彻在她身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晚霞。晚霞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美得像一幅画。
刘彻忽然开口:“朕这辈子,从来没有像这七天一样,觉得时间那么长。”
李意初侧过头看着他:“因为边境的事操心吗?”
“不是因为边境。”他顿了顿,“是因为你在兰林殿里等朕。”
李意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她的头发蹭过他的脸颊,带着兰花的清香。他的肩很宽,很暖,有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心。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看着窗外的晚霞一点一点地褪去,暮色一点一点地合拢。
“李意初。”他叫她。
“嗯?”
“以后不管朕去多久,”他说,“都会回来。”
李意初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好,”她说,“臣妾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