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来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不是看书,是看文书。前线的军报、各地的奏章、幕僚的献策,堆满了整张桌子。他从早上看到晚上,中间出来吃两顿饭,有时候饭也不吃,让人送进去。
我去书房找过父亲几次。
第一次是送茶。母亲煮了一壶茶,让我端进去。我端着茶盘,走到书房门口,喊了一声“父亲”。
“进来。”
我推门进去。父亲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大地图,上面画满了箭头和标记。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停在半空中,好像在想什么事。
我把茶放在桌角。“父亲,茶。”
“嗯。”
我站着没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还有事?”
“没事。”
“没事就出去。”
我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父亲。”
“嗯。”
“二哥这次打仗,帮上忙了吗?”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你想问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二哥做得怎么样。”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辱使命。”
不辱使命。四个字。但我知道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父亲夸人从来不说“好”,能说“还行”就不错了,“不辱使命”是比“还行”还高的。
“那你呢?”父亲忽然问我。
“我什么?”
“你做了什么?”
“我在家里读书。”
“读了什么?”
“《诗经》《论语》《尚书》。”
“读懂了?”
“懂了一些。”
“写文章了吗?”
“写了。”
“拿来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父亲从来没主动要看我写的东西。
“愣着干嘛?去拿。”
我跑回屋里,翻出最近写的几篇文章,又跑回去。父亲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点头,不摇头,眉头不皱也不展。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文章放在桌上。
“写得一般。”
我心里一沉。
“字也一般。”
“……”
“内容也一般。”
我低下头。
“但是,”他说,“有灵气。”
我抬起头。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不像平时那么冷,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灵气是天生的,字可以练,文章可以改,灵气改不了。”
我不太懂什么叫“灵气”,但我知道父亲在夸我。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夸我的话。
“子建。”
“在。”
“好好写。别浪费了。”
“是。”
我退出书房,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快。我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把父亲的话告诉了二哥。他正在灯下看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说你有灵气。”他说。
“嗯。”
“那是好事。”
“二哥,你呢?父亲夸过你吗?”
他想了想。“夸过。”
“夸什么?”
“夸我稳重。”
我愣了一下。稳重。这个词跟灵气不一样。灵气管一时,稳重管一世。
“二哥。”
“嗯。”
“我觉得父亲说的对。我只有灵气,你有灵气还有稳重。”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不是拍马屁,是真话。”
“真话也不好听。”
“那你怎么脸红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瞪了我一眼。“灯烤的。”
我没揭穿他。但我知道,他脸红不是因为灯,是因为我说了真话。
那之后,我经常去父亲的书房。不是主动去的,是他让人来叫我。每次去,他都会问我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文章。有时候他会让我背一段给他听,背完了点评几句。
点评的话不多,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还行”,有时候是“这段不好,重写”。但每次从他书房出来,我都觉得心里踏实。
母亲说:“你父亲对你上心了。”
我问:“以前没上心吗?”
母亲想了想。“以前也上心,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对儿子的上心,现在是对才子的上心。”
我不太懂这两个有什么区别。但我知道,父亲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我是“这是我家的小儿子”,现在他看我是“这是个能写东西的人”。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人端到了台面上。以前我躲在二哥的影子后面,没人注意我。现在父亲把我从影子里拉出来了。
我回头看了二哥一眼。
他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低着头在看。
他的影子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