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他们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空了。
不是房子空了,是人空了。院子里少了马嘶声,少了铠甲哗啦哗啦的响动,少了三哥大嗓门的喊叫。连下人们走路都轻了,好像怕吵醒什么。四哥躺在床上,偶尔咳嗽几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大。
我每天去给母亲请安。母亲坐在堂屋里,手里做着针线,眼睛却望着门外。
“娘,二哥他们到哪儿了?”
“该到许都了吧。”母亲头也不抬。
“许都远吗?”
“不算远。骑马几天就到了。”
“那什么时候打仗?”
母亲放下针线,看着我。
“你盼着打仗?”
“不盼。我就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针线。“打仗的事,说不准。快则一两个月,慢则半年。”
半年。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半年是一百八十多天。从今天开始数,要数很久。
头几天,我还觉得新鲜。没人管我爬树,没人管我偷懒不写字,没人管我多吃饴糖。我在西园疯跑了一整天,把鞋子跑掉了一只,袜子踩了个洞。
第二天,嬷嬷把我的袜子补好了,我又跑了一整天,把另一只鞋也跑掉了。
第三天,我不想跑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树还是那棵树,池塘还是那个池塘。但一个人跑没意思。我趴在桃树下,看蚂蚁搬家。蚂蚁排着队,一只接一只地往洞里搬食物。有一只蚂蚁搬了颗比它还大的米粒,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
“你累不累?”我跟蚂蚁说话。
蚂蚁不理我。
“你家人去打仗了吗?”
蚂蚁还是不理我。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看天。天上没有云,蓝得发空。一只鸟飞过去,叫了两声,飞远了。
“子建。”
我转头,是四哥。他站在廊下,披着一件外衫,脸色还是不太好。
“四哥,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看看你。嬷嬷说你趴在地上半天了。”
“我在看蚂蚁。”
四哥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地上有点凉,他咳嗽了一声,把外衫裹紧了一些。
“四哥,你说二哥他们现在在干嘛?”
“可能在行军吧。”
“行军累不累?”
“累。一直走,从天亮走到天黑,脚上磨出泡。”
“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来的。”四哥笑了笑,“我没打过仗,但书读得多。”
我坐起来,看着四哥。
“四哥,你不去打仗,怕不怕别人说你?”
“说什么?”
“说你不勇敢。”
四哥沉默了一会儿。
“子建,勇敢有很多种。上战场杀敌是一种,好好活着是另一种。”
“好好活着也算勇敢?”
“算。”他看着远处,目光淡淡的,“有时候好好活着比去死更难。”
我不太懂,但没再问。
四哥坐了一会儿,咳嗽加重了,我扶他回屋。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有点急。
“四哥,你喝不喝水?”
“不喝。”
“你睡吧。”
“嗯。”
他很快就睡着了。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睡觉。他的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睫毛很长,偶尔动一下。
四哥跟我长得不像。他跟二哥像,眉眼、脸型都像,但他比二哥瘦,比二哥白,比二哥安静。
我不知道他的病什么时候能好。母亲请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下床走几步,坏的时候整日整夜地躺。
我想起二哥走的那天晚上,他说“戴着它上战场,怕弄碎了”。那块玉佩还在我枕头底下。我摸了摸,还在。
二哥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
我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