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幽山入梦，万古月痕

煞谷清宁，浊气尽消。

穿过狭长幽深的山谷，眼前景致骤然一变。

身后是阴森死寂、百年积煞的黑谷，身前却是一片温润清雅、灵气氤氲的世外山林。青山叠翠，流泉飞瀑，涧水叮咚流淌，山石生苔，古木参天。林间浮动着淡淡的白色灵雾，绵软轻薄，吸入肺腑便是一阵沁人心脾的舒爽。

与凡界山野的浑浊地气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纯净、空灵、蕴着生生不息的仙元。

是真正的近仙灵脉之地。

苏清月驻足谷口，微微失神。

自小生长凡尘，十六年所见皆是市井烟火、人间俗土，从未见过这般清宁绝尘的山水天地。

天光透过层层枝叶洒落，碎金遍地，灵风拂面，温柔缱绻，将她满身风尘尽数拂去。连日奔波的疲惫、心底积压的沉郁、被世人唾弃的委屈，在此刻尽数消融。

她缓步走入这片灵林，步履轻盈，心境澄澈。

经历昨夜仙泽洗骨、今日命格镇煞，她的躯体早已脱胎换骨，寻常凡尘再也沾染不得分毫。肌肤莹润如玉，眉目清透含光，哪怕衣衫朴素破旧，也难掩骨子里悄然苏醒的月神清韵。

一路深入灵林，天地愈发静谧。

此处无人迹、无兽鸣、无俗尘喧嚣，唯有风声、泉声、叶落声，岁岁安然，万古不变。

苏清月不知行了多久，日头缓缓西斜，暖橙暮色漫过群山，将整片灵林染得温柔绵长。

前方林深处，赫然出现一方天然青石水潭。

潭水澄澈见底，碧波无波，宛如一块打磨通透的暖玉，静静嵌在青山密林之间。潭边生着几株罕见的凝露仙草，叶瓣含光，缓缓流转细碎灵气。

此地灵气浓郁至极，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苏清月心头微讶，缓步走近。

她俯身立于潭边，澄澈潭水倒映出自己清丽单薄的眉眼。

十六年来，她活得狼狈卑微、隐忍怯懦，从未认真看过自己的模样。此刻临水照影，才恍然察觉——自己的眉眼，清冷绝尘，干净剔透，根本不似凡尘之人。

晚风轻拂，潭水微动，倒影涟漪晃开。

就在这一刻，她的脑海骤然一阵眩晕。

眼前天光骤暗，山河褪色，周遭灵林、水潭、暮色尽数褪去，彻底湮灭。

天地倾覆，岁月倒流。

无边无尽的银色星河铺展苍穹，万顷月华垂落九天，星辉浩荡，万古明亮。

她立在无边星河中央，衣袂洁白如雪，眉目清冷慈悲，周身萦绕亿万清辉，俯瞰苍茫三界、芸芸众生。

高高在上，如月临世，圣洁绝尘。

这不是她。

却又无比熟悉，仿佛刻入骨髓、融进神魂的前世记忆。

下一瞬，天地震颤，星河崩裂！

震天动地的神魔厮杀声响彻万古长空！

血色染红星河，魔气倾覆九天，仙骨碎落，神魂悲鸣，山河崩塌，日月无光。无数仙神陨落、魔族湮灭，尸骸落满星河，血染万古苍穹。

乱世浩劫，灭世之灾，铺天盖地。

混乱之中，一道白衣身影踏碎血海山河，自漫天神魔战火中走来。

那人身姿挺拔孤绝，衣袂染尽血霜，眉目清冷万古，背负整座三界苍生，孤身挡亿万魔兵，以一己仙躯，镇漫天乱世邪魔。

哪怕仙袍染血、神魂欲碎、身形飘摇欲坠，依旧脊背挺直，镇守星河，不退半步。

看不清面容，辨不出生音，可那孤寂决绝、温柔殉世的背影，深深烙印在她神魂深处，让她心口骤然剧痛，酸涩汹涌，几欲窒息。

是他。

是夜夜入梦、是绝境护她、是隐于山林、护她万世周全的那道白衣仙影。

画面流转，飞速更迭。

战火漫天之中，一袭月白神裙的女子缓步走出，立于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共对灭世浩劫。

她抬手引漫天月华，铺山河、净浊气、渡冤魂、镇魔渊，温柔渡尽世间疾苦。

「云烬，苍生为重。」

轻柔女声落于星河，温柔却决绝。

「若此战必陨，我碎神魂镇渊，你守三界万古。」

白衣仙尊身躯巨震，万年清冷无波的声音，第一次染上慌乱与嘶哑。

「清月，不可——！」

这一声呼唤，穿碎岁月，踏破轮回，直直撞入苏清月的神魂深处！

清月。

原来，她的名字，自万古之前，便由他亲口唤出。

下一秒，月神含笑回眸，眼底温柔万千，甘愿以身殉道，转身纵身坠入无尽漆黑魔渊！

月华崩碎，星河黯淡，漫天清辉尽数湮灭！

「不要——！」

苏清月心头剧痛，下意识低呼出声！

画面骤然碎裂，星河崩塌，战火消散，万古光景尽数褪去。

天光重回，灵林依旧，潭水澄澈，晚风轻柔。

她依旧立在青石潭边，身形微颤，指尖冰凉，眼眶悄然泛红，心口酸涩胀痛，久久无法平复。

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不是臆想。

是尘封万年的神魂记忆，是她被天道封印、轮回掩盖的上古过往。

她看见了自己的前世，看见了万古神魔大战，看见了以身镇魔、碎魂殉世的真相，也看见了那位守护她万世千秋、轮回不离的云墟仙尊——云烬。

原来，他名云烬。

原来，他们万年前便已相识、相伴、并肩守三界。

原来，她并非凡尘灾星、天生煞祟。

她是上古月神，执掌星河清辉，心怀苍生万灵，以身殉世，渡尽三界劫难。

可笑凡尘世人愚钝无知，以圣为煞，以善为恶，将万古神明，欺辱十六载，磋磨十六年。

思及此处，心底积压十六年的委屈、不甘、寒凉，尽数翻涌上来。

鼻尖微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可她未曾落泪。

十六年凡尘疾苦，早已磨出她坚韧心性。

过往愚辱，皆为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