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雨夜,阴风卷地,冷雨如泼,倾泻在连绵起伏的青冥山脉间。山林漆黑如墨,林木狰狞交错,枝桠扭曲如同鬼爪,遮天蔽月。沉闷的雷鸣隐于厚重云层之下,滚过深邃山野,震得整片山林簌簌颤抖。泥泞的山路湿滑刺骨,碎石嵌在烂泥中,脚下仿佛有无数细针扎着,每一步都钻心地疼。
苏清月赤着双足,踉跄奔走在漆黑雨夜之中。她一身单薄素衣早已被冷雨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背脊上,冷意像无数细针,顺着皮肉钻入骨髓,几乎冻僵了四肢。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脸颊与脖颈,滴滴答答混着泥泞,狼狈不堪。十六岁的少女,身形纤细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风雨撕碎、卷走。
然而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即便浑身狼狈、满身泥泞、遍体寒凉,那双露在昏暗雨色里的眸子,依旧干净澄澈,不染半分戾气,只剩下隐忍的倔强与安静的执拗。
她是青阳城人人唾弃的灾星,是整个镇子避之不及的不祥之人。今夜,正是她被彻底驱逐的日子。
从小到大,她命数诡异,命格阴寒。自记事起,爹娘早亡,邻里祸事不断,牲畜暴毙、孩童染病、家宅失火……但凡村中稍有不顺,所有罪责、所有厄运,都被扣在她一人头上。久而久之,“苏清月克亲克友、煞星降世、祸乱一方”的传言,在青阳城传了整整十六年。无人知晓她的身世来历,无人怜惜她的孤苦无依,无人看见她隐忍求生。
世人只知——留她一日,乡里不安。今日入夜前,村中老农突发急症暴毙,村民积压的怨怼彻底爆发,人人手持火把农具,堵在她栖身的破旧茅屋前,怒骂驱赶,扬言要将她活活烧死,以祭乡邻、平息天怒。他们嘶吼着她是妖星降世、是山中煞祟、是祸乱凡尘的灾厄。
无人问她对错,无人听她辩解。庸碌世人总是将无法解释的厄运、无法抗衡的天意,尽数推给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苏清月未曾哭闹,未曾怨怼。只是默默收拾了唯一一件破旧衣物,在漫天怒骂与火光中一步步走出茅屋,任由他们将她驱逐进这片杀人夺命的深山雨夜。村民立在山口,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消失在漆黑山林,口中依旧谩骂不止,语气冷漠刻薄,无半分恻隐。
“走了最好!永世别回青阳!”
“灾星就该葬身山林、喂狼喂鬼!”
“有她在,咱们永世不得安宁!”
冰冷的言语随风雨飘入耳畔,字字诛心,刺骨寒凉。苏清月的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指尖泛白,骨节泛青。十六年,她在青阳城中苟活十六年,谨小慎微、安分守己,从不惹事、从不争抢,待人温和、遇事退让。可到头来,依旧落得人人唾弃、无家可归、葬身山野的结局。
雨势愈加猛烈,倾盆而下,砸在枝叶间噼啪作响。山路崎岖陡峭,湿滑难行,夜色漆黑不见五指,根本辨不清前路。四周荒草齐膝,荆棘丛生,时不时勾破她本就残破的衣衫,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划开一道道细密血痕。血珠渗出,混着冰冷雨水滑落,不痛,早已麻木。
山林深处传来阵阵呜咽的风声,似鬼哭猿啼,夜兽低鸣隐隐从密林深处传来,令人心底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