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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裴栀夏刘彻

入宫第一夜,裴栀夏睡得并不踏实。

不是因为认床——灵泉空间里的玉台比皇宫的床舒服多了。她睡不踏实的原因是,这个陌生的环境让她本能地保持着警惕。窗外的风声、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远处更漏的滴答声,每一样都在提醒她,她已经不在裴府了,她在皇宫里,在刘彻的后宫里。

半夜时分,她迷迷糊糊地醒来一次,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空间印记。灵泉的温热从指尖传来,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明天要去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她得养足精神。

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小莲进来伺候梳洗的时候,发现裴栀夏已经自己梳好了头,正坐在窗前发呆。

“姑娘——不,婕妤,”小莲连忙改口,“您怎么起这么早?”

裴栀夏回过神来,笑了笑:“睡不着,就起来了。今天要去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早点准备,免得失礼。”

小月端着铜盆进来,一边伺候她洗脸一边说:“婕妤,奴婢昨儿个打听了一下,太皇太后每日辰时在寝殿见后宫妃嫔请安。咱们辰时过去,应该正好。”

裴栀夏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是她昨晚从灵泉空间里取出的灵泉水,装在了普通的瓷瓶里,以备不时之需。她往洗脸水里倒了几滴,用那水拍在脸上,顿时神清气爽,容光焕发。

灵泉水的功效立竿见影,她的皮肤在晨光中莹润透亮,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小莲看着镜子里的她,忍不住赞叹:“婕妤这一身,比那些穿金戴银的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裴栀夏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褙子,发间只插了那支白玉簪,耳畔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素雅大方,不张扬也不寒酸。她特意没有戴刘彻送的那支步摇——第一天就去拜见两宫,太招摇了不是好事。

“走吧。”她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建章宫,太皇太后寝殿。

裴栀夏到的时候,殿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她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太皇太后窦漪房,满头银发一丝不苟,目光如炬。太后王娡坐在左侧,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下首站着几个年轻女子,衣饰华丽,各怀心思。

裴栀夏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卫子夫。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紫色的深衣,怀里没有抱孩子,身边也没有跟宫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不争不抢的兰草。她的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听说是小公主昨夜闹了一宿,她没睡好。

卫子夫身后还站着几个妃嫔,裴栀夏叫不出名字,但从她们的衣饰和站位来看,位份都不算高。其中有一个穿着玫红色衣裙的女子,面容姣好,但看裴栀夏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不善。

裴栀夏将那个目光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臣女裴栀夏,参见太皇太后、太后。”她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姿态从容。这行礼的姿势她在裴府练了许多遍,确保万无一失。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寝殿里安静了几息。

裴栀夏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下垂,不急不躁。

“起来吧。”太皇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有力,“过来,让哀家看看。”

裴栀夏起身,走到太皇太后面前,微微低头,目光下垂。

太皇太后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气色不错。昨儿个睡得好?”

“回太皇太后,尚可。”

“尚可?”太皇太后哼了一声,“那就是没睡好。彻儿也是,接了你入宫,自己倒跑去批折子,把你一个人扔在侧殿。像什么话?”

裴栀夏微微一怔,没想到太皇太后会当着众人的面说这种话。

这话表面上是在责怪刘彻,实际上是在给裴栀夏撑腰——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哀家知道这个姑娘,哀家认她。太皇太后在后宫沉浮六十多年,每一句话都有用意,断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太后王娡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母后,彻儿也是为了朝政。匈奴使臣还没走,他得多费些心思。”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不置可否,目光落在裴栀夏脸上,忽然换了个话题。

“裴丫头,你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来着?”

“回太皇太后,家中经营绸缎和药材生意。”

“绸缎,”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哀家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研究布料。你觉得,哀家今日这身衣裳的料子如何?”

裴栀夏抬头看了太皇太后的衣袍一眼——深紫色的锦缎,上面绣着暗纹,质地厚实,光泽内敛。这料子她认得,上辈子在博物馆里见过类似的文物。

“太皇太后这身用的是蜀地出的云锦,”她平静地说,“纹样是长寿纹,寓意吉祥。料子厚实,适合春秋两季穿。只是——”她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太皇太后的眉头微微挑起。

“只是这个季节穿,稍微厚了些。再过几日天气转暖,太皇太后怕是要觉得闷了。”

在场的妃嫔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姑娘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当面说太皇太后的衣裳穿厚了?

但太皇太后没有生气。她看着裴栀夏,忽然笑了。

“你倒是懂行。”她转头对身边的宫女说,“记下来,过几日给哀家换一身薄些的。”

那宫女连忙应了。

王娡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闪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遮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皇太后又问了裴栀夏几句话,无非是读过什么书、会不会女红、平日喜欢做什么之类。裴栀夏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读过《诗经》《尚书》,也读过一些史书。”裴栀夏说到“史书”二字的时候,心里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从容。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读史好啊,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哀家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读史。”

最后,太皇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地说:“好了,见过就行了。以后每日辰时来请安,不用太早,哀家起不了那么早。”

裴栀夏应了,退到一旁。

她注意到,从她进殿到现在,卫子夫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那张温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这种不动声色的人,往往比那些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更难对付。

太皇太后又跟其他妃嫔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些“好好伺候陛下”“不要争风吃醋”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她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哀家累了。”

众人行礼告退,鱼贯而出。

裴栀夏走在最后面,刚要走,太皇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丫头,你留下。”

裴栀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殿里的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太皇太后、太后,和几个贴身宫女。

太皇太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妃嫔,更像是在端详一件还不确定价值的器物。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裴栀夏谢了恩,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太皇太后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裴丫头,哀家问你一句实话,你如实回答。”

“太皇太后请讲。”

“你入宫,是彻儿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这个问题,比上次在醉月楼里刘彻问她的那个更加直接。

裴栀夏想了想,抬起头,目光清澈地与太皇太后对视。

“回太皇太后,是天子下旨选臣女入宫的。但臣女若是不愿,也不会站在这里。”

太皇太后眯起眼睛:“你不怕?”

“怕什么?”

“怕这后宫的明枪暗箭,怕有朝一日失了宠,被打入冷宫,像阿娇一样。”太皇太后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栀夏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太皇太后,臣女不怕。”

“为什么?”

“因为臣女不是陈皇后。”裴栀夏的声音不高不低,“陈皇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天子的承诺上,承诺一旦变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臣女不会。臣女有自己的底气,不管将来如何,臣女都不会让自己活成陈皇后那样。”

太皇太后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王娡也放下了茶盏,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姑娘。

“底气?”太皇太后重复了这两个字,“你有什么底气?”

裴栀夏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瓷瓶,双手呈上。

“太皇太后,这是臣女自己调配的养颜露,涂在脸上可以润肤养颜。臣女不敢私藏,特献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接过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气味,跟她年轻时见过的那个方士的灵水,有几分相似。

她看了裴栀夏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这东西,你自己做的?”

“是臣女自己调配的。”裴栀夏没有说灵泉水的事,但也没有完全隐瞒。她知道太皇太后不是一般人,有些事瞒不住,但也不能全盘托出。

太皇太后将瓷瓶递给身边的宫女收好,点了点头:“你有这份心,哀家领了。”

她的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但目光依旧锐利。

“裴丫头,哀家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觉得自己有底气,不怕任何事。”她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但在这宫里待久了,你就会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裴栀夏安静地听着。

“不过——”太皇太后话锋一转,“你能说出‘不会让自己活成陈皇后那样’这句话,至少说明你不是个糊涂人。哀家喜欢聪明人。”

裴栀夏微微欠身:“谢太皇太后。”

“好了,你回去吧。”太皇太后挥了挥手,“以后每日来请安就行,不用每次都留下来说话。哀家老了,没那么多精力。”

裴栀夏起身,跪下行礼,退出了寝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微微出汗了——这是她入宫后的第一场正式考验,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过关。但至少,太皇太后没有为难她,太后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这就够了。

她沿着宫道往回走,小莲和小月跟在身后,两个丫鬟也是紧张得不行,小莲小声说:“婕妤,方才太皇太后让您留下,奴婢在外面吓得腿都软了。”

裴栀夏笑了一下:“怕什么?太皇太后又不吃人。”

“可她看人的眼神好吓人……”小莲缩了缩脖子。

裴栀夏没有接话。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太皇太后最后那番话,表面上是让她回去,实际上是在告诉她:哀家会看着你的,但不会插手。你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本事。

这是太皇太后一贯的行事风格。她不像其他太后那样直接干涉儿子的后宫,她更喜欢坐在高处,看着底下的人争斗、沉浮,偶尔出手点一下,但从不把自己搅进去。

这样的对手,比直接跟你作对的人更难对付。

裴栀夏回到建章宫侧殿的时候,发现刘彻正坐在院里的桂花树下喝茶。

他今日穿了便服,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个闲散的世家公子。但那双眼睛里的锋芒,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见她回来,他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回来了?母后和太皇太后没为难你吧?”

裴栀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小莲连忙倒了杯茶递过来。

“没有。”她说,“太皇太后只是问了几句话,太后没怎么说话。”

“没说话?”刘彻挑了挑眉,“那不正常。”

裴栀夏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问:“公子,太后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刘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母后这个人,”他斟酌着措辞,“跟太皇太后不一样。太皇太后是明着来,母后是暗着来。她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但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裴栀夏点了点头。跟她猜的差不多。

“不过你不用担心,”刘彻放下茶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裴栀夏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指腹的薄茧触感粗粝而真实。她忽然想起太皇太后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公子,”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需要你相信我。”

刘彻微微一怔。

“我相信你。”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敷衍。

“那好。”裴栀夏微微一笑,反握住他的手,“以后不管谁在公子面前说我的坏话,公子都不要信。等公子来问我,我亲口告诉你。”

刘彻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分。

“好,”他说,“我答应你。”

院里的桂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茶盏里,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小莲和小月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而在不远处的宫道上,一个穿着玫红色衣裙的女子正快步往自己的宫殿走去,她的贴身宫女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婕妤,”那宫女气喘吁吁地说,“您慢些走……”

那女子——王婕妤,入宫两年,一直不得宠,原本指望着卫子夫生女儿之后自己能有机会,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裴栀夏。今日在太皇太后殿里,她一眼就看出那个新来的裴婕妤不简单,太皇太后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

“去打听一下,”王婕妤停下脚步,回头对宫女说,“那个裴栀夏,到底是什么来头。”

宫女连忙应了,小跑着去打听。

王婕妤站在宫道上,望着建章宫侧殿的方向,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

而在另一个宫殿里,卫子夫正坐在窗前,怀里抱着小公主,轻轻拍着。

她的贴身宫女春兰端着一碗燕窝进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夫人,今日那位裴婕妤,您觉得如何?”

卫子夫拍着孩子的手没有停,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女儿的小脸上。

“挺好的姑娘,”她轻声说,“年轻,漂亮,有才华。”

春兰急了:“夫人,您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卫子夫抬起头,看了春兰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担心她取代我的位置?还是担心陛下不再来看我?”

春兰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卫子夫低下头,继续拍着女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该来的总会来,拦不住的。与其争,不如不争。”

她说的是一句实话,但也是一句心酸的话。

入宫这些年,她早就明白了——在这个后宫里,争来争去,最后什么也留不住。陈阿娇争了一辈子,落得个长门冷宫的下场。她不争,反倒得了两个女儿,得了陛下的几分真心。

但这份真心,能维持多久呢?

她看了看怀中的女儿,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桂花树,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渐深。

裴栀夏泡在灵泉空间的温泉中,整个人浮在水面上,望着头顶那片虚幻的星空。

今天的事太多了——太皇太后的试探、太后的沉默、卫子夫的平静、王婕妤的敌意,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她脑子里转。

她闭上眼睛,让灵泉水包裹住全身,温热的气息渗入肌肤,缓解了一天的疲惫。

太皇太后说的那句话又浮上心头——“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她承认,太皇太后说得对。这后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她以为自己有灵泉空间、有现代知识、有历史学霸的底蕴,就能游刃有余。但真正站在这里,面对这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她才发现,书上的知识和现实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但她不会退缩。

她从灵泉中起身,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寝衣,走出空间。

小莲已经在床上铺好了被褥,小月点上了安神的熏香,整个房间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刘彻特意让人熏的,跟院里的桂花一个味道。

裴栀夏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就是她在后宫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摸了摸发间那支白玉簪——她连睡觉都戴着,舍不得摘下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安然的睡颜上。

而在宣室殿里,刘彻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

韩说端着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龙案上。

“陛下,该歇息了。”

刘彻嗯了一声,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裴栀夏今天坐在桂花树下对他说的那句话——“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需要你相信我。”

这姑娘,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陈阿娇要的是他的承诺,卫子夫要的是他的陪伴,宫里其他的妃嫔要的是他的宠爱。只有她,要的是他的信任。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韩说。”

“臣在。”

“明天早朝之后,朕去侧殿用膳。”

韩说应了,心里默默记下。

刘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建章宫侧殿的方向。夜色中,那边的灯火已经熄了,她应该已经睡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她献给太皇太后的那瓶养颜露——那东西,他闻过,气味清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

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但他不急着问。她说过,该告诉他的时候,会告诉他。他信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手腕上那根红绳串着的香珠上。那是她送的,他戴在身上,一刻都没有摘下来过。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香珠,微微一笑,转身走向龙榻。

明天,早点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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