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西走了大概两个小时。
说“走”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他用一条半腿在往前挪。右小腿的涨痛已经从伤口蔓延到整个脚踝,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试着用左腿多承重,姿势变得一瘸一拐,但速度反而快了——这是身体自己找到的省力方式,不需要脑子指挥。
路越来越宽,越来越破。
沥青路面裂成了无数块,碎块之间长着干枯的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已经死了,但还直立着,像一丛丛灰黄色的针。路两侧的建筑从厂房变成了仓库,又从仓库变成了某种辨认不出功能的混凝土盒子——可能是办公楼,也可能是宿舍,墙面光秃秃的,没有窗户,或者窗户被砖封死了,只留下一个个方形的轮廓。
他经过一个公交站台。
站牌的玻璃碎了,框架歪着,但站名还能看清。上面写着三个字,不是“新区街”,是另一个地名,他不认识,也没记。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一具骷髅,穿着破烂的衣服,头歪着,靠在广告牌上,像在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
他没有停下来。
天色暗了。
不是黄昏——是云层变厚了,灰白色变成了灰黑色,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空气更冷了,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快要下雪的气息。
他看了看那张手绘地图。
医疗站在北边,从他现在的位置往北拐,穿过一片工业区,大概再走一个小时能到。
面罩说那里有人守着。
面罩说他惹不起。
他把地图叠起来。
往北拐。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不是因为需要药——虽然腿上的伤确实在感染,他确实需要消炎药。但这不是理由,或者说不是全部的理由。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原因:地图上标了三个地方,黑市去过了,东边是个问号,只有医疗站是明确写着“可能有药”的。他不知道东边有什么,但北边至少有个目标。
有目标,就能走下去。
右腿拖在地上,一瘸一拐。
往北的路不是街道,是一条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的窄巷。墙很高,大概三四层楼那么高,墙面光滑,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每隔十几米一根的排水管,锈成了棕色。窄巷的地面上没有碎石,没有玻璃,只有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了十分钟,墙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
不是广场,不是空地——是工业区。密集的低矮建筑,铁皮屋顶,红砖墙面,烟囱。好几根烟囱,有的矮,有的高,最高的那根大概有几十米,顶端断了一截,像一个被砍掉头的巨人。
他站在工业区边缘,看着那些沉默的建筑。
风从工业区里面吹出来,带着一种复杂的味道——铁锈、机油、腐烂的木头、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化学品的余味。也许不是余味,是他脑子里的残留。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有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他走进工业区。
路变成了水泥路面,很宽,足以让两辆卡车并排通行。路两侧是厂房,大门都敞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有的厂房门口堆着生锈的钢架,有的堆着碎砖,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门框上残留的标牌,写着编号和用途。
他路过一栋写着“第17号车间”的建筑,门口有一只军靴,左脚,鞋带还系着,但靴筒被什么东西切断了,断面整齐。他没有捡。
右腿越来越疼了。
他找到一堵背风的墙,靠着墙坐下来。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伤口。布条和皮肤粘得更紧了,伤口周围的皮肤从烫变成了红,红得像煮过的虾。他用手指按了一下,皮肤没有弹性,按下去一个坑,慢慢才弹回来。
水肿。
他把裤腿放下来,闭上眼睛。
休息十分钟。
风从工业区的缝隙里钻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坍塌的闷响。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引擎。
不是之前那种远处的嗡嗡声,很近,就在工业区里面。他猛地睁开眼,站起来,右腿一阵剧痛,差点摔倒。扶住墙,稳住,然后贴着墙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
引擎声断断续续,像在怠速运转,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他从一栋厂房拐过去,看到了一条更宽的路,路尽头是一扇大铁门,门半开着,门后面有光。
不是煤油灯,是车灯。
一辆越野车停在门后面,车头朝外,引擎盖开着,有人趴在发动机舱上在修车。车灯亮着,照出一片锥形的光区,光区里有一个人影,弯着腰,手里拿着工具,在拧什么东西。
他把枪握在手里,蹲在墙角,观察了一会儿。
一个人。可能还有别人,看不见,但不确定。
引擎盖挡住了那个人的上半身,他看不清脸,只看到一条深色的裤子和一双沾满油污的作战靴。车身上没有标识,看不出是哪边的。
他缩回头,沿着原路退回去。
不是来找人的,是来找药的。没必要节外生枝。
他绕了一条更远的路,从工业区的西侧穿过去,避开了那辆越野车的位置。多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但右腿已经不听话了,多走的路让疼痛从脚踝蔓延到了大腿根,整个右腿像被火烧。
医疗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他已经顾不上疼了。
那是一栋三层的楼房,白色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顶上有一个红十字的标志,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楼房前面的空地停着几辆报废的救护车,车窗碎了,轮胎瘪了,车身锈成了同一个颜色。
楼门开着。
不是被炸开的,是被人撬开的。门锁的位置有一个撬棍的痕迹,铁皮翻卷着,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门后是一条走廊,地上散落着纸张和碎玻璃,墙上有污渍——可能是血,可能是别的,干了,分辨不出来。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扶手歪了,靠在墙上。
他走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空旷的安静,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你的安静。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往前走。
脚步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问:有人吗?没有人回答。
一楼是门诊大厅。挂号窗口的玻璃碎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候诊区的椅子倒了一地,有的被拆了,只剩金属框架。地面上有一滩黑色的痕迹,形状不规则,从大厅中央一直延伸到走廊入口。
血迹。
一个人的血量。甚至更多。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干了,硬了,像沥青。时间至少在一个月以上。
站起来,继续走。
楼梯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处,他停下来。墙上有弹孔。不止一个,是一排,从楼梯拐角一直延伸到二楼的走廊,像有人拿着自动武器从下往上扫射。弹孔旁边的墙皮整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砖。
二楼。
走廊比一楼宽,两侧是一扇扇木门,门上都贴着科室的标牌,有的被撕掉了,有的还在。内科、外科、检验科。门都开着,有的半开,有的全开,有的门板被卸下来,靠在墙上。
他走进外科诊室。
房间不大,靠墙有一张检查床,床上的皮革面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墙角有一个洗手池,水龙头歪着,池子里有干涸的棕色痕迹。柜子门都开着,里面是空的——连一片纱布都没留下。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有的被踩碎了。
被扫荡过。
彻底扫荡过。
他走出外科诊室,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一间一间看过去。内科,空的。检验科,空的。药房,门被撬开了,铁栅栏歪着,里面的架子空空荡荡,连药瓶都没剩下。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药房门口,看着那些空架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三楼走。
楼梯更窄了,扶手更歪了。楼梯拐角的墙上有更多的弹孔,还有一些黑色的、飞溅状的痕迹——不是血迹,是火药残留。有人在很近的距离开过枪。
三楼。
走廊的格局和二楼一样,但光线更暗,窗户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封住了。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脚下的碎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手术室。
门是双开的,铁皮的,表面有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他推开门,走进去。
手术室比诊室大得多。中间是一张手术台,不锈钢的,台面上有锈斑。无影灯歪着,灯头朝下,像一个垂死的人低着的头。墙角有一个器械柜,柜门开着,里面的器械还在——手术刀、止血钳、镊子,不锈钢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但药品。没有。
他走过去,打开器械柜下面的抽屉。空的。旁边的柜子,空的。墙角还有一个小的冷藏柜,玻璃门碎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霜化了又冻上的痕迹。
他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台面,然后往下看了一眼。
手术台下面有东西。
一个箱子。金属的,不大,大概两个鞋盒叠起来那么大,表面漆成军绿色,上面印着白色的十字标志。箱子被推到了手术台的最里面,贴着墙,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
他蹲下来,把箱子拽出来。
锁着的。挂锁,小号的,黄铜的,没有锈。
他用枪托砸了两下,锁开了。
箱子里是药品。
不是很多,但比空荡荡的架子好太多了。几盒针剂,他认不出是什么。几瓶药片,瓶身上的标签发黄了,字迹模糊。一管药膏,铝管的,挤了一下,还能挤出来。
他把药一瓶一瓶拿出来,借着手术室昏暗的光线辨认。
消炎药。过期的。瓶子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但这不重要,在现在这个时间,过期药也比没有药强。止痛药,也是过期的。还有一小瓶注射用的抗生素,玻璃瓶,封口完好,标签上的字迹勉强能看清——头孢类,过期两年。
他把抗生素放回箱子,把那瓶消炎药装进口袋。
然后在箱子底部摸到了另一个东西。
一支吗啡。
不,三支。三支一次性注射器,包装完好,里面的液体是无色的。标签上写着:盐酸吗啡注射液,1ml:10mg。有效期——他看了一眼,四年前过期。
他把三支吗啡装进口袋。其他的药,用不上的放回箱子,箱子推回手术台下面。
站起来。
右腿猛地疼了一下,像有人用电钻在骨头里转。他扶住手术台,咬着牙,等那阵疼痛过去。
需要找一个地方坐下来,把伤口重新处理一下。纱布、碘伏、消毒水——这些都没有,但他有消炎药片,有止疼药,还有一小瓶抗生素。他不知道怎么注射那瓶抗生素,但把药片吃下去总是会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