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岁岁寻常夏
六月中旬的明德中学被盛夏热浪裹住,主干道两旁的香樟树繁叶交织,撑开连片绿荫,滚烫阳光穿过叶缝,在水泥路上落下晃动的光斑。早读下课铃骤然响起,高一教学楼瞬间褪去读书的静谧,桌椅推拉声、嬉笑打闹声、相约打水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填满高一三班的每一处角落。
许知夏向后倚着椅背,随手合上被热风吹得起卷边角的语文课本,慢悠悠捋平书页褶皱。她已经在明德度过高一上整个学期,如今处在高一下半段,同班同学、各科老师、校园里的小路店铺全都熟门熟路,原本作息规律、无忧无虑的日常,在半个月前被一场家庭变故打破。原生父母和平离婚之后,母亲很快与陆沉予的父亲确定婚事,手续办完,她便跟着母亲搬离从小长大的老宅,住进陆家,多了一个只在家中碰面、在校几乎遇不到的继兄陆沉予。
陆沉予就读高三,分在普通平行班,和高一教学区隔着偌大的塑胶操场,两栋楼宇相距很远。不同于旁人刻板印象里的高三学霸,陆沉予文化课成绩常年处在班级中下游,偏科严重,数理常年拖后腿,在高三年级里属于不起眼的那类学生。在校期间两人分属不同年级,作息、课间时间都错开,除去早晚回家共处一室,平日里在学校偶遇的次数屈指可数,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毫无关联的两个学生。这件家庭的私事,全班只有林晓晓知情。
林晓晓是许知夏从小结伴长大的发小,从小学同窗到初中同校,升入高一又恰好分到同一个班级,十余年的陪伴,让她成为最懂许知夏近况的人。许知夏是天生的小太阳性子,心胸开阔不爱纠结烦心事,即便突然换了住处、多出一名陌生兄长,在校也照常说笑玩乐,课堂认真听讲,课余和同学打成一片,班里绝大部分同学都察觉不到她生活发生的变动。
林晓晓整张脸闷在臂弯里,胳膊顺势缠上许知夏的手腕,垮着一张脸唉声叹气:“完蛋了知夏,昨晚熬到后半夜追剧,压根没背《六国论》,刚刚默写大片留白,等下语文老师随机抽人背诵,我铁定要被罚在走廊抄课文。”
许知夏弯着眼轻笑,指尖轻点她的额头,语气带着无奈的调侃:“上周就和你叮嘱过这周要古文抽查,偏偏只顾着追剧放纵自己,现在着急也于事无补。”嘴上数落,动作却十分贴心,把自己订正完毕、没有错题的默写练习册推到林晓晓手边,“抓紧趁着老师没来对照修改,书写工整一些,老师看见你主动补救,不会过分严苛。”
林晓晓瞬间一扫颓丧,眼睛一亮,飞快坐直身子握笔改题,笔尖在纸面不停摩挲:“果然只有你能救我,午休我做东,校门口老店的冰镇绿豆沙、芋圆仙草随便挑,全算我的。”
二人低头对着答案闲聊,身边满是鲜活的课间日常。前排两名女生凑在一起,为上周数学周测的压轴题争论不休,一个坚持数形结合解题,一个偏爱代数推演,小声辩驳时不时引来旁边同学探头围观;教室右侧靠窗的几个男生早早收拾好书本,攥着篮球,商量着体育课提前抢占球场最好的半场,顺带打赌午休去小卖部买哪种汽水;后排三名女生围在一块,絮絮叨叨聊着下周校园社团展演,各自喜欢的舞蹈社、绘画社轮番被提起,细碎的闲话顺着热风飘散开。
许知夏偶尔搭几句好友的闲话,目光随意扫过教室门口来往的人流,没再往高三的方向多想。在她的认知里,陆沉予只是一个住在同一屋檐下、平日里碰面不多的高三学长,成绩平平,性格偏安静,在校没有交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家里相处时,对方话少、习惯独处,她便自觉保持合适距离,互不打扰,各自安稳生活。
没有人知晓,此刻高三楼层的走廊里,陆沉予正靠着走廊栏杆发呆。课间高三和高一下课时间错开,他不用刷题赶进度,同班几个男生凑在一旁商量逃课去校外台球厅,接连喊了他两声,他都漫不经心地敷衍过去。目光下意识越过操场,遥遥望向远处高一教学楼的方向,视线落在三楼那一排敞开的窗户上,心底藏着不能宣之于口的惦念。
早在半个月之前得知父亲再婚、许知夏要搬入家里同住时,陆沉予心里就泛起了异样的波澜。初见时莫名的好感随着日日同住慢慢发酵成隐秘的喜欢,可继兄妹的身份横在中间,加上跨着两个年级,他只能把心意死死压在心底。自知成绩不好,性格也算不上出众,更不敢贸然主动靠近,只能借着在家晚饭、晚间客厅偶遇的零碎片刻悄悄留意她,在校便隔着整片操场遥遥眺望。身边朋友总调侃他整日走神、无心学习,他也只含糊应付,从不吐露半分实情。
“发什么呆呢?走不走,趁课间溜出去打两局,下节课老班不在。”同班男生拍了下他的肩膀。
陆沉予回过神,收回远眺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摇头:“不去了,等会儿要补数学错题。”旁人只当他突然开窍想要用功,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走神大半心思都落在了操场对面的少女身上。他数理基础薄弱,堆积的错题攒了厚厚一本,平日里能拖就拖,唯独今天找了个借口回绝邀约,避免外出错过或许能偶然撞见她的机会。
高一教室里,林晓晓终于改完所有错题,把练习册还给许知夏,话锋顺势转到她搬家的事情上,压低音量:“说起来,你那个高三的哥哥,平时在家里相处别扭吗?我之前听别的学姐提过,高三很多人脾气古怪,更何况他成绩也不算拔尖,会不会不好相处?”
许知夏把本子收进书包,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自然:“还好,他不爱说话,平日里待在自己房间居多,吃饭碰面也只是简单问好,互不打扰,没有想象里难相处。”她从没有察觉到陆沉予藏在冷淡外表下的在意,只把对方的沉默归为天生内向。
话音刚落,前排班长抱着一摞社团报名表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各位同学,下周社团招新增补报名,绘画、徒步、羽毛球社团都有名额,想要报名的课后来我这里登记。”
消息一出,教室里瞬间又热闹起来。不少同学围着班长翻看报名表,有人纠结选羽毛球还是街舞社,有人打定主意继续留在原来的社团。林晓晓立刻拽住许知夏的胳膊:“咱们报徒步社团吧,社团活动经常去城郊山林踏青,正好避开枯燥的课外补习。”
许知夏思索片刻点头应允,她偏爱户外活动,闲散的徒步恰好契合自己的性子。二人约好课后一同去班长那里填表,顺带规划起周末的出行安排,聊到兴起,连上课预备铃响起都没留意。
任课老师抱着教案踏入教室,喧闹的教室迅速安静,所有人归位坐好,翻开课本准备上课。窗外的香樟随风晃动枝叶,热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裹挟着草木淡淡的清香。许知夏摆正书本,全身心投入课堂听讲,彻底把关于陆沉予的闲谈抛在脑后。
而操场另一端的高三楼层,预备铃同样响起,陆沉予落座翻开满是红叉的数学卷子,笔尖落在题目上,视线却时不时飘向窗外的操场。明明眼前全是看不懂的公式,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方才好友口中,许知夏笑眼弯弯的模样。他刻意避开所有能暴露心意的举动,在校装作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回家维持客气疏离的继兄姿态,把一整个盛夏藏在无人窥见的心底。
一整节数学课过得缓慢煎熬,陆沉予大半时间都在走神,卷子上的空白题目丝毫没有动笔的头绪。下课之后,他没有跟着同学扎堆闲聊,独自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心里隐隐盼着能在放学路上偶遇放学出校的许知夏。
中午放学人流涌动,明德中学各个年级的学生陆续涌出教学楼,校门口的小吃街瞬间人声鼎沸。许知夏和林晓晓并肩走出校门,直奔约定好的糖水铺,闷热的天气里,一碗冰镇甜汤成了绝佳的消暑选择。
两人坐在糖水铺靠窗的位置,捧着冰饮闲聊班里的琐事、社团的规划,从各科难缠的任课老师聊到新开的文具店,话题琐碎又日常。许知夏偶尔抬眼望向校门口来往的高三人流,目光扫过形形色色的少年,却没有看到陆沉予的身影。
陆沉予其实就在不远处的便利店买矿泉水,隔着玻璃门清清楚楚看见窗边说笑的少女,脚步顿在原地,犹豫片刻终究没有上前打招呼。他看着少女眉眼明媚的模样,指尖攥紧冰凉的矿泉水瓶,沉默片刻,转身顺着街边小路独自回了陆家。
他情愿远远观望,也不愿贸然打破现有的相处平衡,名义上的兄妹是横亘在二人之间跨不过的界限,藏在心底的喜欢,只能顺着盛夏的热风,悄悄掩埋在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里。
午后日头愈发毒辣,短暂午休过后,上下两拨学生再度返校。许知夏回到教室投入下午的课程,上课、刷题、课间和好友唠嗑,平平淡淡的高一日常有条不紊继续;高三的陆沉予坐在闷热的教室里,对着满目难题发愁,闲暇间隙依旧习惯性眺望对面的高一教学楼。
整整一日,两人在校没有一次正式碰面,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校园生活里,一个身边环绕好友、日子鲜活热闹,一个独处人群边缘、心事缄默藏心,唯有归家之后,傍晚客厅的一盏灯光,能让分隔一天的两个人,迎来一日里为数不多的碰面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