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河水彻底归清,水汽温润,灵机澄澈。
方才潜藏水底的镜毒暗瘴被往生本源尽数涤荡,整条水脉干干净净,再无半分曼多拉布下的阴暗痕迹。
沈砚与寂渊立于河畔青石之上,晚风轻扬衣袂,周遭岁月安然,静谧无声。
可二人眼底的警醒,从未松懈。
镜宫之中那双偏执冷眼,始终悬在人间虚空之上。
一局落幕,一局又起,曼多拉的连环算计,从不会给人半分喘息空隙。
“第二处祸根,在远山密林。”
寂渊抬眸望向城市外延的连绵青山,紫眸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云雾,一眼看穿山林深处悄然异变的气机。
相较于水脉暗毒的阴柔潜伏,山林之祸,来得更加迅猛暴戾、更加明目张胆。
方才水底镜毒,是润物无声、潜移默化的腐蚀。
此刻山林异变,是骤然枯萎、生机掠夺、邪祟滋生的显性祸乱。
曼多拉迅速改换布局方式,不再执着于无声侵染,转而以镜法黑暗之力,强行截断山林灵脉、抽离草木生机、扭曲自然生灵气机。
她在试探。
试探沈砚的耐心底线,试探他的守护尺度,试探他是否会在连绵不绝的琐碎祸乱中,慢慢褪去温柔、滋生倦怠。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远眺,眼底清光微凝。
遥遥百里青山,原本郁郁葱葱、生机绵延,此刻远方天际隐约浮起一层灰蒙蒙的浊雾。
那不是暮霭,不是云烟,是山林生机被掠夺殆尽之后,残留的死寂浊气。
“走。”
轻声一字落定,两道明暗光影凌空而起,掠过城市上空,朝着远处连绵青山疾驰而去。
城市之内,凡人依旧烟火寻常,战士依旧巡查街巷,无人察觉远山深处已然山河变色、生机凋零。
数息之间,二人已然落至深山腹地。
甫一落地,满目荒芜萧瑟,扑面而来的是死寂、枯败、冰凉的滞涩气息。
入目所见,触目惊心。
方才尚且繁茂苍翠的林海,此刻大片大片尽数枯黄、发黑、凋零。
挺拔乔木枝干干裂朽坏,翠绿草木尽数萎落,林间清风凝滞,鸟语花香绝迹。
原本循环有序的山林灵脉被黑暗镜面之力粗暴斩断、撕裂、掠夺。
土地贫瘠硬化,地气阴冷死寂,整片山林,宛若一瞬间从盛夏坠入枯冬,沦为毫无生机的荒芜死地。
而在枯林最深处,无数细碎黑暗虚影游走飘荡。
那是被扭曲山林灵气、侵染镜法邪力之后,催生的失控暗影精灵。
它们形体细碎飘忽,通体漆黑,眼露猩红暗光,吞吐污浊戾气,穿梭在枯朽枝叶之间,不断啃食残存的微弱生机,不断放大山林破败之势。
没有极高的杀伤力,没有强悍的对战能力。
却最擅长蚕食生机、扩散污浊、蔓延死寂。
无数微小邪祟叠加,足以整片覆灭百里林海,进而顺着山林地脉,反向侵染城市灵机,再度掀起人间乱象。
“刻意催生弱态邪祟。”沈砚轻声看透对方算计,语气淡然通透,“不造强敌,不设死局,只造无尽细碎祸患。”
让他每一次出手,都只能清扫零碎乱象、修复破败山河。
无仗可打,无人可敌,无局可破。
只有永无止境的修补、净化、守护。
消磨心神,羁绊步履,困住其身,炼其本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他彻底困死在人间凡尘的琐碎守护之中,再也回不到花海的悠然避世。
这便是曼多拉最新的诛心棋局。
她不与你战,不与你争。
只让你永无宁日,永无归期。
“心机深沉,手段细碎阴毒。”寂渊眸底覆上淡淡冷冽,“她知晓硬碰无用,便以苍生山河为磨石,日日打磨你的心性与耐心。”
若是寻常强者,落入这般无尽琐碎的牵绊棋局,迟早心生烦躁、滋生厌弃、倦于守护、失却本心。
一旦疏于守护,人间便生祸乱。
一旦厌倦善意,便落她圈套。
步步诛心,句句算计。
沈砚望着满目枯寂山林,眼底依旧澄澈温和,不起波澜。
他看懂了这场绵长拉锯的苦心折磨,却从未生出半分厌烦与退意。
乱世炼心,风波炼性。
真正的本心,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安然,而是在无尽消磨之中,依旧坚守如初。
“无妨。”
沈砚缓步走入枯林,银发拂过枯黑枝桠,指尖轻轻抬起,温润灰白的往生本源柔光缓缓铺展。
“山河枯萎,我便复其青苍。生灵邪化,我便归其本真。”
“她欲磨我本心,我便让她看清——善意可经千磨而不灭,本心可历万扰而不移。”
柔和清光随风漫开,无声覆盖整片荒芜山林。
往生法则主生机轮回、万物归序。
灰白微光所过之处,枯裂枝干重新抽芽,发黑草木复转翠绿,硬化土地重滋灵气,凝滞清风缓缓复苏。
死寂被温柔驱散,污浊被本源净化,断裂的山林灵脉一点点接续、修复、归位。
漫山枯寂,转瞬重活。
而那些四处游荡、啃食生机的暗影邪祟,遇往生清光之后,没有炸裂消亡的暴戾厮杀,只有被温柔抚平扭曲、涤荡污浊、重塑灵智的安然归序。
无数漆黑虚影褪去暗黑戾气,恢复纯净通透的灵体形态,怯生生游荡在新生的枝叶之间,温顺安然,再无半分邪性。
它们本是山林自然灵气所化,无罪无恶,只是被外力扭曲污浊,沦为棋局牺牲品。
沈砚不曾杀伐诛灭,只渡其本源、归其本真。
温柔渡邪,慈悲渡生。
这是他从始至终,不变的道。
短短片刻,满目枯林重归苍翠葱茏。
百里青山复青苍,万缕灵气绕山林。
鸟语重鸣,风林簌簌,溪水叮咚,草木芬芳。
方才死寂荒芜的死地,再度变回生机绵延的灵秀山川。
细碎邪祟尽数归真,黑暗镜毒彻底肃清,断裂灵脉全然修复。
一场山林暗祸,被温柔从容、干净利落的彻底化解。
寂渊静静伫立林间,看着少年立于满目新生苍翠之中,眉眼清宁,风骨澄澈。
历经一次次离间、一次次算计、一次次无尽琐碎的牵绊折磨,他依旧温柔,依旧慈悲,依旧守善如初。
纵使身处乱世棋局,被人步步针对,依旧心怀万物、善待众生、不嗜杀伐、不失本心。
“无人能乱你的道。”寂渊缓步上前,声音温柔绵长,“曼多拉的棋局可以困住你的身,永远困不住你的心。”
身可落局,心可出尘。
这便是他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沈砚回眸,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安然的笑意:“棋局万千,不如心稳一寸。”
只要本心不乱,万般算计皆是空。
山林风清,满目葱茏,新生灵气缓缓流转周身,温柔安宁。
可二人皆知,这依旧不是终点。
水脉、山林,接连两处暗祸尽数破除。
曼多拉的连环棋局,只会越来越密,越来越刁钻,越来越诛心。
水有污浊,山有枯萎。
往后风、火、地、灵、人心,处处皆可成局,处处皆可生祸。
遥远镜宫。
曼多拉凝望着镜面之中重归青苍的百里林海,看着尽数归真的暗影邪祟,看着那道立于青山绿意之间、愈发通透稳固的银发身影,眸底深沉幽暗。
接连两局,尽数落空。
水磨不成,山磨亦不成。
无尽琐碎的消磨,未曾磨去他半分温柔,反倒将他心性打磨得愈发澄澈坚韧、无懈可击。
她算尽人心、算尽弱点、算尽牵绊。
唯独算不透——有人手握通天力量,却甘愿岁岁守善,历经万扰而初心不改。
“好一颗磐石不动的本心。”
曼多拉低声冷语,眼底野心愈发炽烈。
越是难驯,越是通透,越是无隙可乘,她越要将这尊跳出棋局的本源之人,彻底拉入乱世洪流。
“细碎祸患磨不动你。”
“那我便——搅动人心之祸。”
水山之祸是外物灾厄,可人心之祸,是最无解、最诛心、最能破防的终极暗局。
镜光骤然流转,新一轮算计,悄然锁定人间最脆弱、最易扰动的东西——
凡人贪妄,少年执念,人心纷杂。
下一局,祸起人心。
无迹可寻,无招可破,最难净化。
人间风波,再度升级。
本章互动提问:你觉得即将到来的人心之祸,会率先影响普通凡人,还是悄悄动摇叶罗丽战士的本心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