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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许清禾

许清禾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走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上,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地面照得发白。两边的宫墙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她走啊走,走啊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在一座宫殿前停下来。殿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宣室殿。

她推开殿门走进去。殿内亮着灯,御案上摊着奏章,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搁在笔架上。刘彻坐在御案后面,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他穿着玄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戴冠,比白天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也疲惫了许多。

许清禾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她以为这是真的。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刘彻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许氏?你怎么——”

她没有让他说完。她弯下腰,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她抱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刘彻整个人僵住了。他批奏章批到后半夜,刚闭眼歇了一会儿,她就出现在他面前——穿着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赤着脚,像是从漪兰殿一路走过来的。她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桂花树的味道。

“许氏?”他的声音有点哑。

许清禾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也不是试探,是认认真真地亲了一下,亲完了还看着他笑。

刘彻看着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但焦距不对。她没醒,她在梦游。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拉了一下。“许氏,你醒醒。”

许清禾没有醒。她打了个哈欠,从他手里抽出手,走到御案旁边的榻上,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均匀了。她在宣室殿的榻上,在他的眼皮底下,呼呼大睡。

刘彻坐在御案后面,看着她在榻上睡得四仰八叉的样子,沉默了很久。他该叫醒她,送她回漪兰殿。可他不想。她难得睡得这么香。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被子给她掖好,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那张白里透红的脸映得格外安静。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嘟着。

刘彻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许氏,你梦游都来找朕。朕是不是该高兴?”

许清禾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回答他。

第二天清晨,许清禾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漪兰殿的帐顶,而是宣室殿的房梁。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她低头看看自己——白色的寝衣,赤着脚。再抬头看看四周——御案,奏章,砚台,笔架。宣室殿。

刘彻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笔,正在批奏章。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醒了?”

许清禾的脸“唰”地红了。“陛下,我怎么在这儿?”

刘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问朕?朕还想问你呢。”

“我……我不记得了……”许清禾努力回忆,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见走了一条很长的路,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刘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不记得了?”

许清禾摇头。

“你昨晚走进宣室殿,抱着朕,亲了朕一下,然后躺在朕的榻上睡了。呼呼大睡。”

许清禾的脸从红变成了紫。“我……我亲你了?”

“嗯。”刘彻一本正经地点头,“亲了。认认真真地亲了。”

许清禾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试试从门外窜进来,跳上榻,用脑袋蹭她的手,喵了一声。许清禾把脸埋进小猫毛茸茸的身体里,闷闷地说:“试试,我不想活了。”

刘彻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许氏,你以后要是每天都梦游来找朕,朕就不用批奏章了。”

许清禾从他手下挣脱出来,抱着试试跳下榻,赤着脚往外跑。“臣妾回漪兰殿了!”

刘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笑着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奏章,忽然想起她昨晚亲他的那个样子——亮晶晶的眼睛,迷迷糊糊的,像是在梦里认出了最重要的人。他拿起笔,继续批奏章,嘴角的笑一直没收回去。

许清禾跑回漪兰殿,一头扎进被子里。侍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良娣怎么了。试试蹲在枕头边,歪着头看她。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心里疯狂回放——她去了宣室殿,抱了刘彻,亲了刘彻,然后在人家榻上睡了。梦游。她居然梦游。

“试试,我是不是太想他了?”

试试“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是”。

许清禾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看着帐顶。好吧,想他就想他。反正他是她的,想一下又不犯法。

傍晚,刘彻来了漪兰殿。

许清禾正在院子里浇花,试试跟在她脚边跑来跑去。她听见脚步声,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刘彻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还害羞?”

“没有。”许清禾低着头浇花,耳朵红红的。

刘彻从她手里拿过水瓢放在一边,拉着她的手走到老槐树下的秋千前,把她按着坐下。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许氏,朕昨晚想了一夜。”

许清禾看着他。“想什么?”

“想你。”刘彻的声音很低,“想你为什么会梦游来找朕。想你是不是在梦里也想着朕。想你是不是——”他顿了顿,“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喜欢朕。”

许清禾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否认,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她比她自己以为的更喜欢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他第一次蹲在地头跟她平视说话的那天,也许是从他满身血痕把她从林子里背出来的那天,也许是从他说“朕陪你试”的那天。也许更早——早到古槐树下他问“你叫什么名字”的那一刻。

“刘彻。”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陛下”。

刘彻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嗯。”

“我昨晚做梦,梦见我走了一条很长的路,穿过很多道门,然后进了宣室殿。”她的声音很轻,“我看见你坐在御案后面,手撑着额头,很累的样子。我就想抱抱你。”

刘彻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我抱了,亲了,然后我就不知道了。”许清禾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可能……可能我比我自己以为的更喜欢你。”

刘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从秋千上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许氏,朕也是。”

试试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两个人,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又开始了”。

太液池

几天后,刘彻带许清禾去太液池泛舟。

太液池在未央宫西北,池水碧绿,一眼望不到边。池中央有三座仙山——蓬莱、方丈、瀛洲,是仿照东海仙岛建的。岸边种满了荷花,这个季节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一片连着一片。

许清禾站在池边,看着这一望无际的水面,深吸了一口气。“好大。”

刘彻站在她身后。“比你那块地大多了。”许清禾回头瞪了他一眼。“陛下,能不能不提地的事了?”

刘彻笑了,拉着她上了船。船不大,只能坐三四个人。刘彻不让内侍跟着,自己撑篙。船慢慢离岸,往池中心驶去。许清禾坐在船头,伸手拨水,凉丝丝的,很舒服。

“陛下小时候常来吗?”

“常来。”刘彻撑着篙,目光落在远处的仙山上,“母后管得严,不让朕跑太远,太液池是朕能到的最远的地方。”他顿了顿,“有时候跟阿娇一起来。”

许清禾的手顿了一下。阿娇——陈皇后。他没有避讳,直接说了。

“那时候朕还小,觉得金屋藏娇是很了不起的事。”刘彻的声音低了下来,“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金屋藏娇不是爱,是把一个人关在金笼子里。”

许清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刘彻把篙插进水里,让船停在池中央,在她对面坐下。“许氏,朕不会把你关在金笼子里。你不是阿娇,朕也不是小时候的朕了。”

许清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认真,有笃定,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承诺,又像是请求。

“陛下,我不要金屋。”许清禾说,“我只要漪兰殿。”

刘彻看着她,笑了。他伸手拉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风吹过太液池,荷叶沙沙作响,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仙山上,几只白鹭飞起来,在夕阳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试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上了船,蜷在许清禾脚边,打着小呼噜。

“许氏。”

“嗯。”

“朕以后常带你来。”

“好。”

太液池的水波光粼粼,将夕阳揉碎了铺在水面上,像是撒了一层金粉。许清禾靠在刘彻肩上,闭上了眼睛。试试的呼噜声和荷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是太液池独有的摇篮曲。她想,以后的日子,应该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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