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叶罗丽之星海遗章
Author: 蓝莓麻薯

第六层的入口在战鼓正下方，敞了一整夜。次日清晨，所有人重新站在鼓前。罗丽第一个攀下去。

冰蓝色水晶发出轻微嗡鸣。封印确认看守者身份，光膜自动退开。石阶只有十二级，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都会亮起一圈淡金色的涟漪。盟约的力量。

第六层很小，直径不过十步的圆形房间。四壁是光滑的灰色石壁，没有任何装饰。

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本装订成册的书。深褐色皮革封面，压印太古通用文字。

舒言凑近辨认，轻声读出：“各族联军攻守同盟·太古纪原本。这是所有参战族群共同签署的盟约原版。原版在太古之战后被认为失踪。它在这里。”

罗丽站在石台前，没有伸手去碰。

“守忆说过，第七层是禁忌术法典，第六层是太古盟约原本。第六层是怎么保住的？”

织梦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它化成人形站在外面，银丝全部收回体内。

“第六层不需要看守者。盟约本身会筛选闯入者。十阶之首当年攻不破这一层——不是攻不破，是看不见。”

罗丽伸出手，手指碰到封皮。触感不是几万年前的冰冷皮革，是温热的。

书自动翻开。

太古通用文字从纸页上浮起，悬浮空中，排列成所有人都能读懂的句子。声音从石壁、地板、光环中渗透出来——低沉平稳，像历史自己在陈述。

盟约由镜仙族起草，各族首领逐条审议，破晓历七年秋分签署。签署族群列了三页。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族长亲笔签名。

亮彩找到山岳部的签名。签名的名字是“岩心”，笔画极重，几乎压出凹痕。亮彩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用手指虚虚描了一遍笔画的走向。起笔和收笔的力度，一模一样。

建鹏的手搭在她肩上。亮彩按住他的手背，按了三秒，松开。

孔雀在签署名单里找到另一个名字。“青翎。孔雀族代表。”她念得稳，尾羽边缘却有几根羽毛悄悄竖了起来。陈思思认得这个反应——极度紧张时的本能。

青翎的名字后有一行小字，比其他签名都小，像是后来补上的。舒言凑近辨认：“兼玫瑰部观察员。”

“玫瑰部。”罗丽的手指停在书页上，“镜仙族下有这个分支？她从没提过。”

孔雀摇头。“不是没提，是记录被抹掉了。第四层补录她的名字时，写的是‘孔雀族旁系后裔，玫瑰部唯一传人’。我以为玫瑰部属于孔雀族。现在看不是——她加入了镜仙族。以观察员的身份。”

舒言推了推眼镜。“和我在第五层看到的观察者是同一个职位。她记录的东西在哪里？”

书页继续翻动。

附录第一份是手写报告，署名“罗瑟琳·叶”，身份“观察员”。报告日期比盟约签署还早一年。战争爆发前她就已经在调查十阶之首的来历。

舒言逐字逐句念出内容。

十阶之首的起源，是镜仙族最早铸造的一面镜子。那面镜子的本意是封存智慧生物的集体记忆，防止知识在战乱中丢失。但铸造过程中发生偏差——镜面没有封存记忆，反而将记忆中的负面情绪析出，凝结成一团独立的意识体。

镜仙族试图销毁镜子，失败。意识体已强大到能反噬铸造者。于是改变策略，将意识体囚禁于镜子内部，正式命名为“禁忌之镜”。随后全族将禁忌之镜封入忆宫第七层，由首任看守者守护。

资料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关于十阶之首如何突破封印、忆宫如何沦陷、镜仙族如何被反噬的内容——全部缺失。被撕掉了。

罗瑟琳在附录第二份报告的第一行亲笔写道：“以下内容涉及封印结构核心，若被十阶获取，可能导致所有封印同时失效。已将相关页面移除，另存他处。存放位置见第三份报告。”

第三份报告只有一行字：“位置已加密。密钥是我的名字。”

房间安静下来。最后是建鹏打破沉默。

“她把关键信息藏起来，用自己的名字加密。但她的名字被从族谱上抹掉——名字不在族谱，密钥就不完整。第四层补录之后，名字回来了。”

罗丽看着母亲的手写字迹。“在第一层给我留童年，在观星塔给我留暗语，在第五层教我怎么唤醒光盾。每一层都有她留下的东西，但最重要的一部分藏在名字里。名字回来，报告才会出现。”

她把手按在书上，覆盖住那行“密钥是我的名字”。掌心花瓣纹路正对母亲签名的收笔——那个波浪形的弧度，和罗丽自己签名一模一样。

“罗瑟琳是她。叶是她的姓，也是我的名。她把秘密锁在名字里，钥匙是我的名字。”

花瓣纹路亮起。书页上浮现出第三份报告的全文——罗瑟琳的记忆。

记忆投影在房间中央。

金发女子站在忆宫第七层封印门前，手执玫瑰宝石法杖。束着长发，嘴角没有笑意。

“我叫罗瑟琳·叶，镜仙族玫瑰部观察员，编号零七二一。以下记录仅限看守者及盟约签署族群族长查阅。十阶之首突破禁忌之镜的方式，不是外部破坏——是内部侵蚀。它在被封入禁忌之镜前，已趁铸造者专注维持封印结构时，将最细小的意识丝线混入封印能量缝隙。被反噬者不知道自己被侵蚀。”

舒言猛地转头。织梦使站在门口，银色丝线全部垂落，一动不动。

罗瑟琳的声音继续：“已知被侵蚀者：首任看守者噬忆者，侵蚀路径为封印能量回流。三名镜仙族铸造师，侵蚀路径为铸造中直接接触禁忌之镜。一名镜仙族纺织师，侵蚀路径为接触被侵蚀的铸造师——记忆被篡改，名字被剥离，投入十阶阵营。该纺织师代号‘织梦’，现任十阶第七席。”

所有人都转向织梦使。

它站在门口，丝线垂落在地。它早就知道自己被侵蚀，但从来不知道——自己是镜仙族的纺织师。是忆宫建造者的一员。侵蚀路径只是“接触被侵蚀的铸造师”。它在纺织作坊正常上班、织布、和同僚打招呼。其中一个同僚已被侵蚀，在交接布料时把意识碎片传给了它。

“我一直以为我是叛徒。”织梦使声音极轻，丝线在脚边蜷成一团，“被拿走名字后给十阶织了几万年梦。原来不是叛变，是正常上班被同事传染。”

亮彩替建鹏说出话：“你不是叛徒。你和守忆一样——在正常工作时被暗算。不是背叛，是被害。”

织梦使没有回答。但银丝一根一根收回体内，速度很慢，却很稳。

罗瑟琳的记忆继续。

“对抗十阶之首的策略分三步。第一步：将盟约原本封入第六层，利用盟约筛选机制阻挡十阶窥探。第二步：将禁忌之镜一分为二，一半留第七层由看守者守护，另一半封入华严镜宫由曼多拉守护。第三步——将我的名字从所有档案中抹除。留给继任者。我的女儿叶罗丽将继承花瓣纹路。当她的仙力成熟到能开启忆宫封印，会一层一层找到我留下的线索。”

她停了一下。把法杖放脚边，盘腿坐下。

“以下是私人留言，不算正式记录。”她的声音变了，更轻更柔，“罗丽，有句话我欠你一辈子。对不起。不是对不起留你一个人——是对不起没有亲眼看着你长大。我算了很多方案，每种结局都一样，我见不到你长大。所以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事：把你可能需要的所有东西，提前放在路上。第七层没有我留下的东西。第七层是你自己。我在盟约之书的最后一页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记忆化作光束，落在石台书页间。

书自动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和末页之间夹着一朵压干的玫瑰。粉色，花瓣完好，几万年颜色未褪。旁边贴着极小的字条，字迹和望远镜筒上的刻字一样。

“这朵玫瑰是你出生那天，我在花墙前摘的。本来想等你长大后亲手送给你。现在只能夹在书里了。爱你的，妈妈。”

罗丽把玫瑰拿起来。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花瓣的纹路和她掌心那道一模一样——不是相似，不是继承，是一模一样。罗瑟琳在摘花时把花瓣纹路刻进了女儿掌心。不是仙术，不是封印，是把一朵花夹进书里，等一个人来翻开。

“第七层的封印什么时候开？”罗丽声音很稳，只是把玫瑰贴在心口，没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

舒言翻看封印状态监测数据。“今晚自动解锁。你在第六层停留的时间刚好够封印蓄满。你母亲算到了你会读完整份报告，读到最后这朵花，才去推第七层的门。连你读信的速度都算进去了。”

罗丽把玫瑰小心放回书页之间，合上盟约之书。她对着母亲残影弯了一下嘴角。不是诀别，是女儿对母亲最家常的表情——像每天早上出门前回头看一眼。

残影消散。

走出第六层时，建鹏忽然停下来。

“第七层是什么？禁忌术法典被夺走一半，另一半在曼多拉手里。十阶之首夺走的到底是哪个？”

舒言快速翻阅笔记。“守忆说禁忌之镜一分为二，一半在第七层，一半在华严镜宫。你母亲的报告说第七层由看守者守护。如果另一半在忆宫深处，十阶之首夺走的不是碎片本身——是第七层封存的其他东西。”

他顿住，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墨点。

“十阶之首夺走的不是禁忌之镜碎片。是旧禁术体系。禁忌之镜是监狱，不是母体。但在被关进镜子之前，十阶之首已经碰过另一套更古老的禁术。第七层封存的不只是镜子碎片，还有被禁忌之镜封存的旧禁术。曼多拉手里的是镜子一半碎片，忆宫底下是另一半。两半合一可以重组禁忌之镜。但要逼十阶之首进监狱，需要旧禁术锁定它的位置。”

他翻到报告第二页的批注，刚才漏读了。批注只有一句话。

“旧禁术名为‘心镜封界’。发动条件：契约仙子与人类契约者同时进入心镜状态。代价：双方各付出一半寿命。”

王默开口。“一半寿命。如果我的上限是八十岁，就是四十年。罗丽呢？”

舒言的声音低下去。“仙子付出一半——大约五万年。”

建鹏手里的漏锅掉在地上。咚的一声，在狭小房间里回荡很久。

罗丽把漏锅捡起来还给建鹏。语气平淡如常：“五万年，刚好够陪王默到老。”

她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和七天前走向花墙时一样挺直，又完全不一样。那时是去赴死，现在是去推第七层的门——身后站着一群人。

王默跟上去的步速比平时快半拍。踩在罗丽影子边缘，分毫不差。

建鹏攥着锅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却压得很稳。“亮彩，第七层，跟紧一点。”

“还用你说。”亮彩站在他旁边，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舒言合上笔记本，拿在手上随时翻阅。“茉莉，报告末尾提到另一个观察员的名字。我需要确认。”

“谁？”

“曼多拉。”

茉莉沉默片刻，跟上他的步速。

忆宫废墟入口，守忆化作的银框落地镜静静立在黑暗中。

罗丽经过时停了一步。掌心纹路在镜面上按了一下，留下极淡的粉色掌印。不是封印，不是解锁——只是继任者向前任打招呼。我要下去了，第七层，今晚回来吃蛋糕。

镜面上那行歪歪扭扭的铭文旁边，欠条还在——“你欠我的草莓蛋糕，下辈子补。”

此刻在花瓣纹路余晖映照下，欠条下方多了一行新字。不是罗丽写的，是镜子自己浮出来的。笔迹轻细，像学了很久才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刻上去。

“蛋糕在做了。这辈子还。”

罗丽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身后，糖果储藏室的搁架上，那盘剩了三分之一的草莓蛋糕旁边，多了一盘新烤的布丁和一整个完整的草莓蛋糕。刚出炉，糖霜画歪了一点——做蛋糕的人不擅长挤奶油，但很用心。

第十七章 · 盟约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