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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沈清浔

春天来的时候,沈清浔正在窗前发呆。宣室殿的檐下,那对燕子又回来了。它们在巢里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是在吵架还是在聊天。大燕子衔着一条小青虫飞回来,小燕子们齐齐张开嫩黄的嘴巴,争着抢着要吃的。沈清浔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想起刘据和刘婉小时候也是这样,一看到吃的就张着嘴“啊啊”地叫,像两只等食的小雏鸟。

“娘娘,您在看什么?”青萝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凑到窗前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看燕子。”沈清浔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目光还落在窗外,“你看,它们在喂小燕子。”

青萝看了看,笑了。“每年都这样。燕子春天来,夏天养崽,秋天飞走。明年春天又回来。奴婢听宫里的老人说,这一窝燕子已经在宣室殿檐下住了十几年了,换了好几茬了。从先帝时候就在了。”

十几年,换了好几茬。沈清浔放下银耳羹,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那里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的身体已经告诉她了——灵泉空间里的泉水翻涌得比平时厉害,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有规律的涌动,而是一种欢快的、像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宣布的翻涌。这种翻涌,她经历过两次。第一次,是怀刘据和刘婉的时候。

沈清浔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了很久。灵泉空间里的泉水又翻涌了一下,像是在对她说——是的,你又有了。不是错觉,不是多想了,是你肚子里真的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灵泉水的滋养下,一天一天地长大。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指节微微泛白。又有了。这三年她和刘彻之间没有任何避子,怀上孩子是迟早的事。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刘据和刘婉才三岁,刚断奶没多久,刚学会自己吃饭、自己穿衣裳、自己上茅房,刚不用她整夜整夜地抱着哄。她以为她可以歇一歇了。

“娘娘?娘娘!”青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沈清浔抬起头,看见青萝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清浔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昨夜没睡好。”

青萝将信将疑,但娘娘说了没事,她也不好再问,只是把那碗银耳羹往沈清浔面前推了推。“那您多喝点。奴婢让御膳房炖的,加了红枣和枸杞,补气血的。”

沈清浔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银耳羹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她喝完了整碗,把碗递给青萝。

“青萝。”

“奴婢在。”

“去请太医来。就说——”她顿了一下,手覆在小腹上,“就说我身子不适,请太医来请个脉。”

青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娘娘,您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请太医!”她连碗都没来得及放下,转身就往外跑。沈清浔看着青萝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又有了。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高兴的是,这个孩子是刘彻的,是她和他的又一个血脉。担心的是——她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这个时代,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她生刘据和刘婉的时候,灵泉水护着她,母子平安。但这一胎,灵泉水还会护着她吗?她不知道。她只能等,等太医来告诉她答案。

太医来的时候,沈清浔已经靠在榻上等了很久。来的是太医院令张太医,花白的胡子,佝偻的脊背,一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几十年的经验。他跪在地上,将手指搭在沈清浔的腕上,闭着眼睛,安静地听着脉象。沈清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搭在自己腕上的、微微发抖的手。

张太医的手指在她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青萝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他终于睁开眼睛,松开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恭喜昭仪娘娘,娘娘有喜了。脉象流利,按之如珠,已近两个月了。”

青萝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有……有喜了?”她愣了几息,然后猛地跪下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恭喜娘娘!恭喜娘娘!”沈清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还没有任何动静的存在。两个月了,和她感觉的一样。灵泉空间里的泉水还在翻涌,比刚才更欢快了,像是在替她高兴。

“张太医,”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自己有孕的女人,“这一胎,是男是女?”

张太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娘娘,臣不敢妄言。脉象虽有男女之辨,但非十拿九稳。臣只能说——这一胎,极有可能是皇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青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沈清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浅,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知道了。你下去吧。”张太医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倒退着出了偏殿。

青萝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沈清浔,眼睛亮得像星星。“娘娘,是皇子!您又要生皇子了!”沈清浔低下头看着她,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别哭了。再哭,陛下该以为我出什么事了。”

青萝连忙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花,最后索性不擦了,蹲在地上傻笑。沈清浔看着她的傻样,忍不住笑了。

消息传到刘彻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正殿和大臣们议事。韩悦从外面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刘彻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听大臣禀报。但韩悦注意到,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但怎么也压不下去。

议事结束后,刘彻大步流星地朝偏殿走去。他走得很快,快到身后的韩悦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推开偏殿的门,一眼就看见沈清浔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清浔。”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清浔抬起头,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风尘仆仆,满头是汗,朝服还没来得及换,头上的通天冠都歪了。她放下书,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怎么了?”

“朕听韩悦说——”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你有喜了?”

沈清浔点了点头。“两个月了。”

刘彻伸出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她的衣料,感受着下面那个还没有任何动静的存在。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沈清浔握住了他的手。“刘彻,你抖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当爹。”刘彻看着她,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不知道。朕就是——就是高兴。”

沈清浔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高兴就笑,哭什么?”

刘彻没哭,但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孩子。沈清浔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人,是大汉的天子,是千古一帝,是后世史书上被无数人敬仰和畏惧的孝武皇帝。但他此刻坐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像一个小男孩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刘彻。”她喊他。

“嗯。”

“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刘彻沉默了片刻。“儿子女儿都好。只要是你生的,都好。”

沈清浔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但刘彻没有让她退开,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窗外,春天的风暖洋洋地吹着,燕子们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替他们高兴。

沈清浔靠在刘彻怀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些燕子在巢里喂小燕子,忽然想起了卫子夫。

“刘彻。”

“嗯。”

“卫夫人快生了吧?”

刘彻的手指微微一顿。“嗯。太医说就在这几日。”

沈清浔沉默了片刻。“如果这一胎是儿子,那就是大汉的二皇子。”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清浔,你在担心什么?”

沈清浔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如果这一胎是儿子,她终于有儿子了。”

刘彻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侧脸在春日的阳光中柔和而温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不是在担心自己。

“清浔。”

“嗯。”

“你对谁都心软。”

沈清浔笑了,没有反驳。她不是心软,她是知道,在这个时代,没有儿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地位不稳、晚年无靠、死了都没人摔盆。卫子夫生了三个女儿,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来了一个儿子。她替她高兴,不是心软,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消息传到承香殿的时候,卫子夫正在院子里散步。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地顶在身前,走路的时候要扶着侍女的手,一步一步地慢慢挪。

“夫人!夫人!”青萝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昭仪娘娘有喜了!两个月了!”

卫子夫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青萝有些不安。

“夫人,您不高兴吗?”

卫子夫停下脚步,看着青萝,目光温和而平静。“高兴。昭仪有喜,是大汉的喜事,本宫当然高兴。”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替我备份礼,送去宣室殿。不要贵重,要实用。昭仪上次说她喜欢吃酸的,多备些酸梅酸枣。”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卫子夫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宣室殿的方向,手覆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下,像是在说——娘,别担心,我在这里。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甜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进宫这么多年,生了三个女儿,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来了这一胎。太医说可能是儿子。她不奢求,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的,是男是女都好。

傍晚的时候,刘彻去了承香殿。他没有告诉沈清浔,但沈清浔知道。她站在窗前,看着夕阳西下,看着那对燕子在巢里安静地卧着,心里很平静。她去承香殿是应该的。卫子夫怀着他的孩子,快生了,他应该去看看。她不是不嫉妒,但她知道,嫉妒没有用。他是皇帝,他的后宫有三千佳丽,他不可能只守着她一个人。她能做的,不是把他锁在身边,是让他心甘情愿地回来。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刘彻回来了。他走进偏殿的时候,沈清浔正靠在榻上看书。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有些疲惫的脸,笑了笑。“回来了?饿不饿?灶上有汤。”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清浔。”

“嗯。”

“卫子夫说,她替你高兴。”

沈清浔的手指微微一顿。“替我高兴?”

“嗯。她说你有喜了,是大汉的喜事。她还说,你爱吃酸的,她让人备了酸梅酸枣,明天送来。”

沈清浔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她把脸埋进刘彻怀里,声音闷闷的。“刘彻,你说,卫夫人这个人,是不是傻?自己都快生了,还惦记着我爱吃酸的。”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窗外,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将银白色的光洒在宣室殿的殿顶上。承香殿的灯还亮着,卫子夫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件没有缝完的小衣裳,一针一线地缝着。她缝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扎得很稳。

她缝的不是给小皇子的衣裳,是给沈清浔肚子里那个孩子的。淡青色的绸布,绣着银色的桂花。和她当年给刘婉缝的那件一模一样。因为沈清浔喜欢桂花,她喜欢桂花,她就给她缝桂花。

“夫人,”青萝端着安胎药走进来,看见她又在缝衣裳,忍不住说,“您自己的小衣裳还没缝完呢,怎么又缝上昭仪的了?”

卫子夫没有抬头,手里的针在绸布上穿梭。“昭仪缝衣裳的手艺不如我。我帮她缝几件,孩子穿着舒服。”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安胎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静静地站在一旁。烛火跳动着,映在卫子夫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知是在想什么好事。

宣室殿的夜,漫长而温暖。沈清浔靠在刘彻怀里,已经睡着了。她的手覆在小腹上,那个姿势,从她知道自己有孕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变过。刘彻没有睡,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幅画。

他想起了五年前,在清河县的沈家院门口,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她蹲在晨光里摘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侧脸美得不像真人。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偶遇,转头就会忘记。但五年过去了,她的脸不但没有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清晰到闭上眼就能看见。

“清浔。”他轻声喊她。

她没有醒。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听到了他的声音。

刘彻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闭上眼睛,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窗外,春风温柔地吹着,燕子们在巢里安静地睡着。长门殿的桂花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像一颗颗小小的翡翠。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新的生命正在孕育,正在生长,正在等待属于它们的那一天。

怀孕两个月,沈清浔开始害喜了。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青萝急得团团转,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酸的甜的辣的咸的,什么都试过了,没有一个管用。

“娘娘,您多少吃一点吧。”青萝端着粥碗跪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快哭了。沈清浔靠在床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那碗粥,胃里又翻涌起来,连忙转过头,对着痰盂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娘娘!”青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清浔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哭。她靠在榻上,闭着眼睛,手覆在小腹上。灵泉空间里的泉水在翻涌,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在体内流淌,滋养着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的孕吐特别厉害,灵泉水好像不管用了。

“青萝。”

“奴婢在。”

“去请张太医来。”

张太医来的时候,沈清浔已经吐了第三次了。他把了脉,沉默了很久。

“娘娘,您的脉象有些弱,怕是气血不足。臣开几副安胎的药,您按时服用,应该能缓解。”

沈清浔点了点头。张太医开了方子,青萝去抓药煎药。

殿内只剩下沈清浔一个人。她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手覆在小腹上。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好像知道娘亲不舒服,安静得很,一动不动,像是在说——娘,我不闹了,您歇歇。

沈清浔的嘴角弯了一下。“没事的,”她轻声说,“娘没事。你好好长,别管娘。”

肚子里传来一下轻轻的蠕动,像是在回应她。

消息传到刘彻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和大臣们议事。他听到“昭仪吐得很厉害”几个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韩悦还没说完,他就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殿。

“陛下!陛下!”大臣们在后面喊,他头都没回。

他推开偏殿的门,看见沈清浔靠在床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清浔。”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没有一丝热气,他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沈清浔睁开眼睛,看见他那张写满担忧的脸,笑了笑。“你怎么来了?不是在议事吗?”

“朕不议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样了?还吐吗?”

“刚吐完。现在好多了。”

刘彻看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忽然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掌心里。他的睫毛在她掌心轻轻扫过,痒痒的。沈清浔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刘彻,你别担心。我没事。”

“朕怎么能不担心?”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掌心里传出来,“你吐成这样,朕心疼。”

沈清浔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声音轻柔得像风。“刘彻,你知道吗?在清河县的时候,我娘怀我的时候也吐得很厉害。吐了整整六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瘦得皮包骨头。我爹急得不行,到处找偏方,后来找到一个老中医,开了几副药,吃了就好了。”

刘彻从她掌心里抬起头,看着她。“你也想吃偏方?”

沈清浔摇了摇头。“我不想吃偏方。我想吃你做的葱油面。”

刘彻愣住了。“朕做的?”

“嗯。你做的。你亲手做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等着。”

他走出了偏殿。沈清浔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她听到灶房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韩悦惊慌失措的声音——“陛下!您不能碰刀!陛下!那是生的!陛下!面不是这样和的!”

沈清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连忙用手背擦掉,不让任何人看到。

半个时辰后,刘彻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面是糊的,葱是焦的,汤是咸的。整碗面看起来像一锅灾难,但沈清浔看着那碗面,眼泪又涌了上来。

“卖相不太好,”刘彻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有些不自在地说,“你将就吃。”

沈清浔端起碗,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送进嘴里。面糊了,葱焦了,汤咸了。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吃着,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好吃吗?”刘彻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清浔放下碗,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刘彻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窗外,春天的风暖洋洋地吹着。燕子们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说——你看,他多好。你选对了。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沈清浔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松松的带子,走起路来像一只企鹅,摇摇晃晃的。刘据和刘婉每天来看她,趴在床边,好奇地盯着她的肚子看。

“娘,这里面真的有弟弟吗?”刘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娘亲的肚子,又飞快地缩回去,像是怕碰坏了。

沈清浔摸了摸他的头。“不一定。也可能是妹妹。”

“妹妹已经有了。”刘据指了指蹲在旁边的刘婉,“我不要妹妹了。我要弟弟。”

刘婉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布偶。“弟弟也好,妹妹也好。只要是娘生的,都好。”

沈清浔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了卫子夫。她也说过同样的话——是男是女都好,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的。

“婉儿说得对。”沈清浔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揪揪,“只要是娘生的,都好。”

刘据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说:“那好吧。弟弟妹妹都好。但最好还是弟弟。”

刘彻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笑了。他走过来,在沈清浔身边坐下,伸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家伙的动静。五个月了,胎动已经很频繁了。小家伙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滚,时不时地踢一脚,踢得沈清浔晚上都睡不好觉。

“他又踢了。”刘彻的手掌被踢了一下,嘴角弯了

起来。

“随你。你小时候也这样。”沈清浔看了他一眼。

刘彻笑了,低下头,在沈清浔的肚子上印下一个吻。“宝宝,别踢你娘了。出来再踢,爹爹陪你踢。”

肚子里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沈清浔看着刘彻低头吻她肚子的样子,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最近特别爱哭,看燕子喂小燕子哭,看刘彻亲她肚子哭,看青萝给她端安胎药也哭。青萝说她这是孕期情绪不稳,她说不是,是幸福。幸福也会让人想哭。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卫子夫生了。太医说这一胎是儿子,大汉的二皇子。

消息传到宣室殿的时候,沈清浔正在教刘婉写字。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晕。“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青萝有些不安。

“娘娘,您不高兴吗?”

沈清浔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高兴。卫夫人终于有儿子了,本宫替她高兴。”

青萝看着沈清浔的侧脸,忽然觉得娘娘好像比刚才更温柔了。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沈清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日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将她的发丝吹得微微飘起。她望着承香殿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卫子夫,恭喜你。你终于有儿子了。

承香殿里,卫子夫靠在床榻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皇子。他的皮肤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但他是儿子,是她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来的儿子。

“夫人,您看,二皇子的眼睛多像您啊。”青萝蹲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

卫子夫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看着他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嘟着的样子,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从大公主到二公主到三公主,每一次怀孕她都在等,每一次生完她都在盼。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儿子了,以为上天要让她带着这个遗憾老去。

他来了。在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奢望的时候,他来了。

卫子夫低下头,在儿子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宝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他,“欢迎你来。”

小皇子好像听到了她的话,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卫子夫看着那个笑容,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窗外,桂花开了。满城飘香。那盆沈清浔送给陈阿娇的桂花也开了,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陈阿娇站在窗前,看着那盆桂花,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小花。

“春兰。”

“奴婢在。”

“备礼,送去承香殿。恭喜卫夫人生了皇子。”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陈阿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承香殿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淡,像桂花落在水面上时泛起的那一圈涟漪。

卫子夫有儿子了。沈清浔也有儿子了。只有她,什么都没有。但她不嫉妒了。因为嫉妒太累了,她累了,不想再累下去了。

陈阿娇收回手,转过身,走到那幅“金屋”的画前,仰头看着。画上的金屋已经褪色了,两个孩子也模糊了,但她还记得画这幅画时的心情——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有了金屋,就什么都有了。

后来她才知道,有了金屋,不等于有了一切。有了金屋,不等于有爱。有了金屋,不等于幸福。

“春兰。”她喊了一声。

春兰从外面跑进来。“娘娘,什么事?”

陈阿娇沉默了片刻。“把那幅画摘下来吧。”

春兰愣住了。“娘娘,这是您——”

“摘下来。”陈阿娇打断了她,声音平静而坚定,“本宫不想再看了。”

春兰低下头,应了一声“诺”,搬来梯子,将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陈阿娇接过画,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她将画卷起来,放进柜子的最深处,关上柜门,转过身。

“走吧。”她对春兰说,“去承香殿。看看二皇子。”

春兰看着娘娘的背影,忽然觉得娘娘好像变了。不是变老了,是变轻了。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陈阿娇走在前面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中格外挺拔,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宣室殿的夜,漫长而温暖。沈清浔靠在刘彻怀里,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在翻来覆去地打滚,踢得她睡不好觉。但她没有抱怨,因为她知道,他在里面待不了多久了。再过两个月,他就要出来了。

“清浔。”

“嗯。”

“你说,这一胎是儿子还是女儿?”

沈清浔沉默了片刻。灵泉空间里的泉水翻涌着,碧莹莹的光芒透过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中。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肚子里那个小家伙的动静。他在踢,踢得很用力,和他哥哥一模一样。

“儿子。”她睁开眼,看着刘彻,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一胎,是儿子。”

刘彻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将银白色的光洒在宣室殿的殿顶上。长门殿的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轻柔的摇篮曲,哄着这座宫城里所有的人入睡。而灵泉空间里,那两枚玉佩并排躺在泉边的青石上,碧色的光芒交相辉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泉水深处,那个古老的、沉睡了很多很多年的存在,已经苏醒了。它在等,等这个新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

然后,它会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

这是灵泉的使命,也是灵泉的宿命。

沈清浔不知道这一切。她只是靠在刘彻怀里,手覆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春天来了,桂花树冒出了新芽。夏天来了,燕子们养大了小燕子。秋天来了,桂花开了满城。冬天来了,白雪覆盖了宣室殿的殿顶。

四季轮回,生生不息。

而她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灵泉水的滋养下,安静地、一天一天地长大。

等着吧。快了。等春天再来的时候,他就会来到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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