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神界·小七
神界的天空永远是金色的。
唐三站在神殿门口，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是站着，站了很久。小舞从里面走出来，把手里的毛衣往他怀里一塞。“别站了，风大。”
“神界没有风。”唐三说。
“我说有就有。”
唐三把毛衣接过来，搭在臂弯上。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再说话。小舞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云海。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小舞开口了。“又在想小七？”
“没有。”唐三说。
“你每次想他的时候就不说话，”小舞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
唐三没接话。他确实在想唐东。想他小时候的样子，想他第一次叫“爸”的时候，想他武魂觉醒时站在神殿中央、粉蓝色的眼睛里那一点光。唐三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转身走回了神殿。小舞在后面叹了口气，跟着进去了。
唐东出生那天，整个神界都知道了。
不是因为唐三逢人就说，而是因为海神神殿上空亮起了一道金蓝色的光，那道光照亮了半边神界，像有人在云海里放了一朵盛大的烟花。正在浇花的蝶神抬起头，水壶歪了，水洒了一地。戴沐白正在跟朱竹清下棋，棋子停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奥斯卡从厨房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根香肠。他们都在等消息。神界太久没有新生命了，久到他们已经忘了上次听到婴儿啼哭是什么时候。
唐三从神殿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聚集在神殿外面的众人，没有说话。他把襁褓稍微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那张小小的脸。
粉蓝色的胎发软软地贴在脑袋上，粉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五官皱巴巴的，但能看出轮廓——像小舞。戴沐白第一个开口。“男孩女孩？”
“男孩。”唐三说。
戴沐白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好。”
没有人问“为什么是男孩”或者“男孩怎么了”，只是觉得好。神界有了一个新的生命，这就够了。蝶神从人群后面挤上来，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看了好一会儿。“他叫什么？”
“唐东。”唐三说。
蝶神念了一遍。“唐东。”她笑了一下，“挺好听的。小名叫什么？”
唐三愣了一下。他还没想小名。小舞从神殿里走出来，站在唐三旁边。她的头发还散着，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是亮的。她伸手把襁褓往唐三怀里拢了拢，说了一句“别让风吹着他”，然后回答了蝶神的问题。“小七。”
“为什么叫小七？”有人问。
小舞想了想。“因为他是神界的第七个孩子。”没有人去数神界到底有几个孩子，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理由挺好的。七，是个好数字。
大明和二明是在第二天来的。两个壮汉站在神殿门口，一个青发青眸，一个短发如钢针，身材一个比一个魁梧。他们在门外踌躇了很久，最后还是小舞把他们拉进来的。大明站在离襁褓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他没有伸手，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划伤他。二明倒是伸手了，伸出一根手指，在小七的手上碰了一下。小七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很紧，像抓住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二明低头看着那截白白嫩嫩的小指头，嘴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抓着我。”二明说。
大明看了他一眼。“嗯。”
“他力气还挺大。”
“嗯。”
二明站在那里，让小七抓着他的手指，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来。他看了小舞一眼，说：“这孩子像我。”大明在旁边说：“不像。他比你好看。”二明张了张嘴，没反驳。
小七三岁的时候，大明和二明经常来神殿。
他们来的时候不带礼物。大明带的是从神界后山摘的果子，二明带的是自己编的草蚂蚱。草蚂蚱编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小七每次都收下，放在枕头旁边。小七四岁的时候，有一天在神界委员会的走廊上跑，一头撞在戴沐白的神杖上。神杖倒了，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戴沐白低头看着那个捂着额头蹲在地上的小家伙，蹲下来把神杖捡起来，问了一句“疼不疼”。小七摇了摇头，说“不疼”。戴沐白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把他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
小七五岁的时候，唐三开始教他修炼。神界孩子的修炼方式和凡间不一样，不需要魂环，靠的是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小七盘腿坐在神殿里，闭着眼睛，小小的眉头拧在一起。唐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小七的天赋很好，但唐三从来不夸他。练得好了，点一下头；练得不好，说一句“再来”。小舞有一次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他已经很努力了”。唐三说：“努力是应该的。”小舞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她知道唐三每天晚上都会去小七的房间，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小七不知道这件事。
小七六岁生日之前，唐三去找了蝶神。
蝶神正在花园里浇花。唐三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蝶神浇完最后一株花，把水壶放下，转过身来。
“海神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蝶神，我需要你的帮助。”
蝶神挑了挑眉。“你唐三也有求人的时候？”
唐三没有接这个话茬。“我儿子快六岁了，马上要武魂觉醒。我希望你能给他光明女神蝶。”
蝶神看着唐三，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唐三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但蝶神认识他很多年了，知道他从来不会为这种事开口。整个神界都知道唐三有多要强，当年飞升神界的时候，他没求过任何人。现在他站在这里，是为了他儿子。
蝶神想了想，问了一句：“是那个在神殿门口跑来跑去的小家伙？”
“是。”
“粉蓝色头发那个？”
“是。”
“长得像小舞那个？”
“是。”
蝶神笑了。“行。整个神界就这么一个孩子，不给他给谁？”她伸手在虚空中一划，一团金蓝色的光从她掌心浮起，缓缓凝聚成一只小小的蝴蝶。蝴蝶扇了扇翅膀，落在唐三的手心里。
蝶神看着那只光蝶，忽然补了一句：“光明女神蝶的武魂偏向阴柔，他是男孩，恐怕身体和武魂会有点不兼容。”
唐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光蝶。“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蝶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重新拿起水壶，继续浇花。唐三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蝶神在后面喊了他一声。“唐三。”唐三停下来，回头。“他叫什么来着？”
“唐东。”
“唐东。”蝶神念了一遍，笑了一下，“小七，对吧？”
唐三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唐三去找大明和二明的时候，他们正在后山修炼。
“我需要天青牛蟒的血脉。”唐三说。
大明睁开眼睛。二明翻了个身。
“光明女神蝶的武魂偏向阴柔，小七是男孩，身体和武魂不兼容。需要天青牛蟒的巨力和重力来调和，让武魂变异。”
大明坐了起来。“你知道天青牛蟒的血脉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上古凶兽的力量，不是神界的力量。融合之后，他的武魂会变成变异武魂，不是纯粹的神级武魂。”
“我知道。”唐三说。
大明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大明站起来，走到唐三面前。他看着唐三的眼睛，唐三也看着他。二明在旁边翻了个身。“给就给了，说那么多废话。小七骑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把我的头发揪掉了一把，我都没说什么。给吧。”
大明看了二明一眼，二明闭上了嘴。大明把目光转回唐三身上。“血脉可以给。但天青牛蟒的血脉很霸道，融合的过程会很痛苦。他撑得住吗？”
唐三沉默了一下。“他是我儿子。他撑得住。”
大明点了点头。
小七六岁生日那天，武魂觉醒。
那天早上，小七站在神殿中央，唐三和小舞站在旁边。大明和二明也来了，站在门口。唐三把蝶神给的光明女神蝶本源和天青牛蟒的血脉同时引了出来。
小七闭上眼睛。光芒从他体内亮起，先是一层淡淡的金色——那是神界的本源之力。然后金色褪去，一层金蓝色的光涌了出来。一双蝴蝶翅膀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翅脉是金色的，翅面是浅蓝色的，V字形的光环像浪花一样镶在翅面上。翅面上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温润而厚重。那是天青牛蟒的血脉。光明女神蝶与天青牛蟒的力量同时进入了小七的身体，开始融合。
但这不是全部。在小七体内更深处，还有两股力量在沉睡。一股来自昊天锤，那是唐三的血脉传承，霸道而厚重。另一股来自海神，那是唐三留在小七体内的一缕海神神念，不是为了战斗，只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护住他。
小七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融合的过程很痛苦，小七咬着牙，一声不吭，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掐进掌心里。小舞在旁边站着，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大明和二明站在门口。二明别过脸去，没看。大明看着，眉头拧在一起。
光芒持续了整整一天。金蓝色的光从小七体内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不稳定的闪烁，是沉稳的、厚重的、带着重力压制的光。一双完整的蝴蝶翅膀在他身后完全展开了。小七的体内，三股力量各自归位——青魄光明蝶为主，昊天锤沉在丹田深处，海神神念蛰伏在精神之海中，安静地等着。
小七睁开眼睛。粉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翅面的光，很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松开。
“爸，成了。”小七说。
唐三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好。”
一个字。但小七笑了。
大明站在门口，看着小七的翅膀，看了一会儿。“不错。”他说。二明在旁边补了一句。“比我的好看。”大明看了他一眼。“你的武魂是泰坦巨猿，不是蝴蝶。” “我知道。但确实比我的好看。”大明没理他。
小七九岁那年，大明和二明去了昊天宗坐镇。
走的那天，二明蹲下来，把小七扛在肩膀上。唐三和小舞并排站在他面前，与他平视。唐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在昊天宗好好吃饭，好好修炼。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小七说：“好。”
二明把小七从肩膀上放下来，大明伸手揽了揽他的肩膀。小七转过身，朝唐三和小舞挥了挥手，然后跟着大明和二明一起走了。唐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小舞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
小七走出去很远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唐三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小七又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了。
唐三没有说“早点回来”，也没有说“爸爸等你”。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七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小舞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长大了。”小舞说。
“嗯。”
“你手怎么这么凉？”
唐三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神殿。小舞跟在他后面，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路，然后把门关上了。
那天的神界没有风。唐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金色的云海。他站了很久，久到小舞走过来把一件毛衣披在他肩上。
“别站了。”小舞说。
“小七的头发又翘了。”唐三忽然说。
小舞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他挥手的时候，头发又翘了。”
小舞看着他，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会照顾好自己的。他是你儿子。”
唐三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刚才那只手还摸在小七的头发上，粉蓝色的，软软的，有点扎手。现在那只手空着，什么也没有。
小舞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她把头靠在唐三肩上，没有再说话。
到了昊天宗之后，小七开始正式修炼昊天锤。唐三不在身边，大明和二明代为教导。昊天锤的修炼方式和神界的修炼方式不同，更注重肉身的锤炼和对力量的掌控。小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锤，举着比他自己还重的昊天锤一遍一遍地砸向地面。大明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二明蹲在石头上啃果子。
“你爸小时候就是这么练的。”二明说。
小七停下来，擦了一把汗。“我爸练了多久？”
“练了十几年。”大明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爸那时候没有神级血脉，也没有人教。你比他幸运。”
小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昊天锤。锤身是黑色的，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很稳。他忽然想起唐三。想起唐三站在神殿门口看着他修炼的样子，想起唐三说“再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握紧了锤柄，继续练。
大明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二明把果核扔了，擦擦手。“这小子的锤法，有唐三当年的影子。”
“比唐三当年快。”大明说。
二明看了他一眼。“你从来不夸人。”
“我夸了。”
“你没夸。”
大明没理他。
在昊天宗的几年里，小七的昊天锤进步很快。他的身体里已经有天青牛蟒的血脉，力量比同龄人大得多，昊天锤在他手里不像锤，像一根粗壮的树枝。大明说他砸下去的力道够了，但精准度不够，每次砸完地面都会裂开一大片，控制不住力道。二明说他精准度不够是因为他太瘦了，多吃肉就行了。大明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小七十一岁那年，从昊天宗回到了神界。
他已经不是六岁时那个小小的孩子了。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宽了，手臂上有了结实的肌肉线条，粉蓝色的短发还是那样翘着几根。唐三站在神殿门口看着他走上来，没有说话。小七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爸”。
唐三点了点头。“高了。”
“嗯。”
“锤法练得怎么样？”
“大明说还行。”
唐三嘴角弯了一下。“他说‘还行’，就是很好。”
小七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大明从来不夸人。在昊天宗待了两年，大明说得最多的就是“再来”“不够”“重来”。唯一一次说“还行”，是他连续砸了一百下没有停手的时候。大明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还行。”然后转身走了。
小七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再抬起头的时候，唐三正在看他。父子俩对视了一眼，唐三把目光移开了。
“进屋吧，你妈做了饭。”唐三说。小七跟在他后面，走进神殿。小舞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她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瘦了。”小舞说。
“没瘦。”小七说。
“瘦了。”
小七看着自己的手臂，比走的时候粗了一圈。他没反驳，坐下来吃饭。小舞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吃。唐三坐在旁边，也不吃。两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吃饭，谁都没说话。
小七下界之前，唐三把他叫到书房。
“你下去之后，去史莱克学院。”
“好。”
“昊天宗那边，大明和二明会在那里。你有事可以找他们。”
“好。”
唐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注意安全，不许用神界的力量，不许告诉别人你是谁，不许——”
“爸，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唐三闭上了嘴。他站起来，走到小七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小七感觉到了——那只手拍在他肩膀上的时候，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去吧。”唐三说。
小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爸，我在昊天宗的时候，大明说我的锤法有你的影子。”
唐三没说话。小七推开门，走了。他走进传送阵，金色的光从脚下升起，笼罩住他。光芒散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唐三站在窗边，看着云海翻涌。神界的天空是金色的，看不见尽头。他在想小七到了下界会不会习惯。
小舞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走了？”
“走了。”
小舞把毛衣放在桌上，站在唐三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小舞开口了。“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你为他骄傲？”
唐三没说话。
“你下次记得说。”小舞说。
唐三看着云海，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在想——下次一定说。
（番外·神界·小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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