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里的黑暗是黏稠的,像凝固的血。
我不再是“零”了。我是被剥离出来的残渣,是被五道庞然意识挤出去的、稀薄的一缕幽魂。他们占据了我的躯壳,像五个贪婪的房客瓜分了一栋豪宅,而我,成了挂在墙上的画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的家改头换面。
新女王叫“星”。很天真,也很蠢。她有着我初登基时的影子,以为握紧权杖就能掌控一切。
那天,我看见她带着第五任丈夫,那个叫“银”的年轻军官,走进了宫殿深处。那里原本是我的寝宫,现在是他们的“议事厅”。
“他们”回来了。霍克斯的冷笑控制着我的嘴角,兰斯的知识流淌在他的言谈里。他们不再需要琥珀,因为他们有了更好的容器——星。
透过琥珀的壁垒,我听见声音。
“陛下,”银跪在地上,声音颤抖,“边境星域叛乱再起,臣愿领兵出征,为您带回捷报。”
星很满意,她伸手去扶他。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我看见霍克斯留下的那半颗机械心脏在我的胸腔里猛地收缩——那是属于“我”的身体,却已成了他们的刑具。
“好啊,”星笑着说,那是我曾经的笑容,此刻却让我浑身冰冷,“但你要立下血誓,永远效忠于我。”
银发誓了。但他不知道,这里的“我”,早已不是一个人。
当晚,银病倒了。不是普通的病,是他的脊椎开始莫名地粉碎。我看着奥斯,那个曾经的建筑师,透过我的眼睛欣赏着这一切。他最爱用这种方式——摧毁支撑一切的骨架。
星的丈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第二个丈夫,死于辐射侵蚀,那是兰斯的杰作;第三个,肝脏衰竭,那是凯尔的报复;第四个,心脏骤停,那是霍克斯的冷酷;第五个,也就是银,他在极度的恐惧中衰老而死,皮肤像枯树皮一样脱落,那是西尔的预言。
星疯了。她坐在堆满尸体的大殿里,哭喊着问为什么。
琥珀里的我,想笑,却只有气泡从喉咙里溢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这就是宿命。每一个女王都会寻找五个支柱,而每一代支柱,最终都会变成吸食女王的寄生虫。
星终于注意到了我。她跌跌撞撞地走到琥珀前,脸上满是泪痕和绝望。
“是你,对不对?”她疯狂地拍打着琥珀壁,“是你这个怪物在搞鬼!你嫉妒我!”
我看着她。我想告诉她,不是我。是占据了我身体的那五个恶魔,他们厌倦了旧的玩具,正在调试新的玩具。
但我张不开嘴。我能感觉到兰斯的大脑在我的颅骨里讥笑,他能屏蔽我所有的发声神经。
星似乎彻底崩溃了。她下令,要把我这个“不祥之物”处理掉。士兵们抬起了沉重的琥珀,走向王宫最深处的熔炉。
我知道那是哪里。那是当年霍克斯为我打造的处刑台,用来销毁叛徒。
就在我被推入烈焰的前一秒,奇迹发生了。或者说,是另一种更深的绝望降临了。
星突然尖叫起来。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像是有一股力量在她体内暴走。那是霍克斯他们。他们觉得星太脆弱了,玩腻了,决定换一种方式。
星的身体开始石化,一层晶莹的、类似琥珀的物质从她脚底蔓延而上。
“救……救我……”星向我伸出手,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我看着她。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被封进新的琥珀里。那五个丈夫的灵魂,像一群秃鹫,从我的身体里飞出,扑向了她。
轰隆一声,琥珀罐碎了。我自由了。不,我没有自由。我只是从这一间囚室,被扔进了另一间。
我站在这具破碎的躯壳里,看着眼前新铸成的琥珀——里面封存着星惊恐的脸。
霍克斯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做得好,零。现在,帮我们把新的电池装上去。”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正在腐烂,正在崩解。我是被遗弃的空壳,也是永恒的狱卒。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新琥珀的外壁。就像当初星抚摸我那样。
“你好可怜哦。”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说道。
这一次,我终于能说话了。因为我已经彻底变成了他们,变成了这个轮回里最忠实的执行者。
新的女王又来了。还是那样的天真,还是那样的自信。
我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准备迎接下一轮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