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光柱死死钉在巨大的壁画上。
夏雨连呼吸都停了。
连断了两根肋骨的剧痛,都在这一秒被彻底冻结。
那张脸。
那张拿着剔骨刀、站在生祭人群正中央的领头人的脸!
下垂的嘴角。
算计的三角眼。
眼角那极其细微的纹路。
除了比现在年轻个二三十岁,这他妈就是苏怀璋!
就是那个在红星镇德高望重、见谁都笑眯眯的老渔长!
“嗡——”
脑子里那本金属质感的【旧时代秘档】疯狂震颤。
这鬼地方几百年来沤积的死气太多了。太浓了!多到让满级的秘档彻底暴走!
它根本不管夏雨这副残破的躯体能不能扛得住。
直接拽取!强制播放!
周围那座宏伟的地下神庙,扭曲的触手石柱,长满死人头发般苔藓的台阶。
全碎了。
像摔在地上的玻璃渣一样,在夏雨眼前碎成无数片光影。
全息投影!
满级秘档沾染了这片终极作案现场的死气,直接跨越了死者的个体视角,拉开了一幅宏大的历史残影!
夏雨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水洼里,死死瞪大眼睛。
冷!
刺骨的海风直接刮在脸上。
是真的能感觉到冷!
周围全黑了。只有天上挂着半轮惨白的月亮。
几百年前。
大清朝。或者是明朝末年。
一群穿着破烂麻布短褂的人,正像野兽一样把几十个穿着绸缎的外乡人往礁石上拖。
那几十个外乡人被粗麻绳死死捆成了粽子。嘴里塞着破布。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贪婪。
领头的几个先民,手里攥着从外乡人船上抢下来的金条、银锭、甚至还有西洋钟表。
他们把人一个个推下悬崖。
推进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浪里。
为了钱。纯粹是为了谋财害命。
就在这时。
天,塌了。
夏雨跪在虚无的光影里,头皮瞬间炸开。
海面上,那团根本不是浪的巨大黑色阴影,缓缓升了起来。
没有具体形状。
像是一万条烂泥和海藻绞成的触须,又像是一座长满死鱼眼的肉山。
不可名状。
远古威压!
哪怕隔了几百年的光影,那种源于人类基因最深处的恐惧,依然让夏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口酸水直接喷在地上。
那玩意儿怒了。
被这帮贪婪无度、弄脏了它海域的蝼蚁惹怒了。
悬崖上的先民们全疯了。
领头的带头跪下,脑门砸在满是藤壶的礁石上,砸得血肉模糊。
他们开始磕头。开始求饶。
为了平息这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意志,他们被迫立下了血誓。
每年。
每年献祭一个年轻的生命,换取红星镇的苟延残喘。
契约达成。
巨大的黑影缓缓沉入海底,留下一座在深渊中运转的远古神庙。
夏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胸口的血痂上。
这是真的。
传说竟然有一半是真的!百年前,真的有古神契约!
但画面根本没停。
周围的光影就像被按了疯狂快进的电影胶片,以一种让人眼球充血的速度疯狂闪烁。
一年。两年。五十年。一百年。
时代在变。
满清的辫子剪了。民国的军阀跑了。
直到画面轰然一声定格。
雾夜。大雾弥漫得连五步开外的人脸都看不清。
三十年前。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不可名状的威压,早他娘的没了。不知道哪一年就彻底陷入了沉睡,连个屁的动静都没有。
什么古神?什么海难?
连影子都没有!
海滩上,停着三艘吃水极深的大商船。
船上装满了布匹、洋火、西药、甚至还有几条枪。
年轻的苏怀璋登场了。
他体型高大宽厚,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剁骨刀。
跟着他的,是几十个红星镇宗族里的亲信。个个蒙着脸。
哪里有献祭的绝望?
只有人性里最赤裸裸的贪婪和杀意!
“噗嗤!”
苏怀璋一刀砍进了一个守船伙计的脖子。
血直接喷到了半空中,溅在白色的雾气里,把雾都染成了淡红色。
屠杀。
单方面的屠杀。
没有祈祷,没有敬畏。
苏怀璋带着人,像一群饿疯了的狼,把商船上的几十口人杀得干干净净。
金银财宝一箱箱往镇子里搬。
天快亮了。
一个宗族里的老头吓得腿软,瘫在满是碎肉的甲板上直哆嗦。
苏怀璋走过去,用沾着脑浆的衣袖擦了擦剁骨刀。
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头。
脸上的表情极其平静。
“怕什么。”苏怀璋的声音在光影里幽幽响起,“这是神罚。他们触怒了海神。我们……是在替神行道。”
他转过身,看着满船的死尸。
嘴角突然往上提了提。
就是这个笑!就是壁画上那个领头人一模一样的笑!
他找到了借口。
一个完美掩盖他谋财害命、还能继续把整个镇子死死控在手里的完美借口!
把劫杀,伪装成献祭!
把贪婪,包装成祖宗传下来的诅咒!
画面猛地一转。
还是那片海滩。时间往后推了几个月。
悬崖边。
一个年轻人被麻绳反绑着双手,双膝跪地。
是苏怀璋的亲弟弟。
年轻人满脸眼泪,浑身抖得像筛糠,冲着面前高大宽厚的苏怀璋破口大骂。
“哥!你疯了!那是几十条人命!是几十条人命啊!”
“这破规矩根本骗不了人!我要去区里!我要去区里举报你!”
苏怀璋站在风里。
满头黑发被海风吹得乱飞。
他叹了口气。
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极其悲痛的怜悯。
但他的手,极其稳。
稳得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端起一个破粗瓷海碗,里面装着熬得漆黑发臭的迷药。
一步,两步。走到亲弟弟面前。
捏开下巴。
灌!
“呜呜——”
弟弟拼死挣扎!迷药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年轻人双眼通红,绝望、愤怒、不甘在眼底彻底炸开。
就在苏怀璋松手要去解麻绳的一瞬间。
弟弟猛地往前一扑!
一口!
死死咬住了苏怀璋的右手手背!
咬透了皮肉!咬碎了筋膜!牙齿直接刮在了骨头上!
“呃啊——”苏怀璋痛得发出一声闷哼。
但他没有退。
他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掐住了亲弟弟的脖子!
用力。再用力。
手背上的血疯狂往外涌,弟弟死咬着不松口。
硬生生!从苏怀璋的手背上撕下了一大块血淋淋的肉!
弟弟咽气了。
死不瞑目。
嘴里还衔着那块带着苏怀璋体温的人肉。
苏怀璋冷冷地抽出手背。看着那个血肉模糊的血洞。
一脚。
把亲弟弟的尸体踹进了波涛翻滚的黑色大浪里。
然后,这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悬崖边。
对着刚刚踹下亲弟弟的海面。
“扑通”一声跪下。
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惊天动地!
镇上的人跑来,看到的是一个为了平息海神怒火、忍痛大义灭亲的好哥哥!
“老渔长重情义啊!”
“老渔长为了咱们镇子,连亲弟弟都献出去了!”
光影里的人群在对着苏怀璋磕头。
被围在中间的苏怀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透过人群的缝隙。
看向远方。
眼神冷得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
“啪!”
所有的全息光影在这一秒彻底崩碎!
满级秘档的强制读取结束。
黑暗再次降临。
只有夏雨手里那根快要烧到尽头的防风火柴,发出一点微弱的橘光。
夏雨趴在湿冷的石阶上。
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血沫子。
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万根烧红的钢针。
透支。
绝对的精神透支。
他连动一下手指头,都要花费浑身所有的力气。
但他撑着地。
一点。一点。
把自己撑了起来。
胸口断裂的肋骨在肉里疯狂摩擦,疼得他冷汗把衣服全浸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在笑。
极其神经质地低声发笑。
“呵呵……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黑暗的地下神庙里来回回荡。
“原来……”夏雨咬着牙,舌尖上全是浓重的血腥味,“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神在杀人。”
他死死盯着大殿尽头那片无尽的黑暗。
眼神亮得吓人!
亮得像一把刚在磨刀石上蹭出火星子的杀猪刀!这是信仰真理的人,一把攥住罪恶心脏时才有的狂热!
“三十年。”
“苏怀璋,你用几十个年轻人的命,给你们宗族的特权铺路!”
“你管这叫诅咒?你管这叫神罚?”
夏雨一拳砸在满是青苔的石板上。
指关节瞬间劈开。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这不过是你用来杀人的……一块遮羞布!”
迷雾全散了!
什么不可名状?什么海神大祭?
彻底落地!
全他妈是现实里最肮脏、最卑劣的连环杀人犯罪!
去年死去的挚友。
被迷药放倒推下海的进步青年。
那些想要去大城市、想要打破旧规矩的年轻人。
全都是因为动了苏怀璋的利益盘子,被他用这个“百年诅咒”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清理掉了!
“这笔账。”
夏雨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用手背狠狠抹掉嘴角的血迹。
“今天,算到头了。”
他要拿着这些铁证。
出去。把那个在岸上假惺惺装了几十年的老王八蛋,皮给剥下来!
让他看看,这个时代,还有没有人信他那套杀人的鬼话!
就在这时。
地底深处。
“咔——”
极其沉闷的一声怪响。
夏雨脚下的石板猛地一震!
紧接着。
“咔嚓……咔嚓……轰隆隆隆!”
那是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金属齿轮,几百年来第一次咬合发出的恐怖巨响!
声音从神庙最深处、也是这地下暗河的水源尽头传出来!
整个地下空间的水流突然开始疯狂加速!原本死寂的水面,瞬间卷起无数个巨大的漩涡!
水温骤降!
夏雨脑袋里“嗡”地一声。
他猛地低头。
视野右下角,那张半透明的立体地图自动弹了出来。
最核心的那个红点。
那个标着【水脉枢纽】的地方。
正在以一种刺目的红光,疯狂闪烁!疯狂跳动!
水脉倒灌!机关,开了!
明天就是溺亡日正日子。
苏怀璋在上面,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