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半截粉笔硬生生折断,砸在粗糙的黑板槽里。
“看这儿。”夏雨拿剩下那半截粉笔头,在黑板上狠狠画了个圈,拉出两条抛物线,“这就是咱们新定下的双船近海拖网路线。”
红星镇新挂牌的“国营先进捕鱼大队”办公室。
墙皮掉得斑驳,原来是苏家的旧祠堂,现在全挂上了伟人像和“战天斗地奔小康”的大红条幅。屋里热得像个大蒸笼。
陈桃枝坐在靠窗的位置,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手速快得出残影。
“两艘快马子木船并排跑,中间拉千斤网。油耗比单船多四成。”陈桃枝头都没抬,手腕上那只缺口铜镯子在算盘边沿磕得当当响,“夏雨,你拿什么保证这网下去能捞回本?万一兜的是一包烂石头呢?镇上库里的柴油只够跑三趟了。”
“不能是石头。”
角落里,一团黑影动了动。
林秋白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个沾满黑油的大号活口扳手。
他慢吞吞站起来,把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直接拍在夏雨的桌子上。
“两台老式柴油机,我昨天半夜拆了重拼的。加了自制的增压阀。”林秋白那张万年死灰的面瘫脸,这会儿居然透着点活气,甚至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只要按夏队长的路线走,机器吃得消。马力……我敢说能翻一倍。”
陈桃枝的算盘声停了。
她看了一眼林秋白,又扭头盯着夏雨。
“真敢搞?”
“不搞等死啊?”夏雨扯开领口的粗布扣子,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滚,肩膀上绑的厚纱布还渗着点红,“老账翻篇了是不假,可肚子还得填。上头派下来的救济粮顶多撑半个月。半个月后全镇人吃什么?喝西北风?”
他转过身,粗糙的手指点在黑板上那个白圈中心。敲得砰砰响。
“这底下,全是肉。”
陈桃枝咬着下嘴唇,没吱声。
半晌,她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出海证,批文。全盖好戳了。”
她站起身,顺手拿起桌上的干毛巾,极其自然地帮夏雨把桌子上的黑油印擦干净。就这一个动作,肩膀有意无意地往夏雨这边靠了靠,几乎贴上了他的胳膊。
“别逞强,这可是换了天之后的头一水。”陈桃枝压低了嗓音,“全镇几百双眼睛都盯着呢。”
“怕什么。”
夏雨咧嘴笑了。
扯动了脸侧刚结痂的口子,有点疼,但他笑得很痛快。
“海龙王现在归咱们管。”
下午三点。
咸腥的海风像大嘴巴子往脸上抽。天上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浪头一浪高过一浪。
红星一号、红星二号。
两艘刚刷了红漆的改装木船,一左一右,像两把粗糙但结实的铁钳,狠狠撕开翻滚的海浪。
船舱底部,林秋白光着膀子,满脸黑油,死死盯着那两台疯狂咆哮的改装柴油机。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放网——!”
打头阵的几个年轻后生扯着嗓子吼。
千斤重的麻胶渔网被生锈的绞盘拉扯着,扑通一声巨响砸进水里。
水花溅起两米高。
浪头越来越大。船身晃得人根本站不稳。几个刚来镇上落户的新移民兄弟已经趴在船帮上开始吐酸水了。
夏雨站在红星一号的船头。
两只脚像钉子一样钉死在湿滑的甲板上。
他没看网,眼睛死死盯着船头前方的那片黑水。
只有他能看见。
浑浊的波涛底下,不再是单纯的水流。
左眼里,一根根幽蓝色的水流线条像活着的庞大血管,在海面下疯狂交织、涌动。
就在船头正前方不足五十米的地方,一个巨大的暗流漩涡正在成型。那是老渔民嘴里吃人的“海鬼打墙”。放以前,木船卷进去就是个底朝天。
夏雨攥紧了木栏杆。
骨节泛白。
他没躲。没让掌舵的改道。
脑子里那股从黑岩岛神庙深处带出来的冷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下钻,最后全涌进左眼。
这是古神那最后的一丝馈赠。
自然之能。
他试着在心里闷喝了一声。
散!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花哨的光影。
但奇迹就这么硬生生发生了。
左眼视界里,那团狂躁的幽蓝漩涡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彻底散了。
顺着夏雨心底压下去的那股劲,漩涡被强行撕成两条温顺的洋流,一左一右绕开了渔船的航线。
不止绕开。
这两股被强行掰弯的洋流,像两头无形的牧羊犬,疯狂地将前方深水区的银白色光点往中间的渔网方向猛赶。
那些光点,是密密麻麻的、惊慌失措的鱼群。
“收网!收网!!!”
对讲大喇叭里传来林秋白变了调的嘶吼,“绞盘卡住了!底下的货太沉了!”
“死命摇!”
夏雨几步冲下船头,一把抢过粗麻绳,双手瞬间勒出两道血印子,“全过来搭把手!”
七八个光膀子后生全扑了上来,连吐得腿软的也咬着牙爬过来抱住缆绳。
嘿呀——!
起——!
五十年代特有的劳动号子,整齐划一,把呼啸的海风都压了下去。
水面破开。
哗啦!
巨大的水花炸得满天都是。
没有烂石头。没有臭泥巴。
满满一兜子的银鳞!黄花鱼、带鱼、大马鲛,活蹦乱跳,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极其刺眼的白光。鱼实在太多了,多到老旧的渔网根本兜不住,直接从网眼里溢出来,劈头盖脸砸在甲板上。
吧嗒。吧嗒。
满船都是鱼尾巴疯狂拍打木板的声音。
甲板上死寂了整整三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能把乌云震散的狂吼。
“出鱼了!!!”
“满仓!爆网了!”
几个后生又哭又笑,直接跪在滑腻的鱼堆里,抓起一条还在扑腾的大马鲛就亲,鼻涕眼泪全糊在了鱼鳞上。
夏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动用能力的代价极大,体力透支严重,脑袋里像有根针在死命地扎。
但他撑住了没倒。
他靠着沾满鱼鳞的船帮,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看着那些陷入狂欢的年轻面孔。
他冲着整艘船、冲着远处那片翻滚的深海,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
“过去这片海要我们的命!”
“从今天起,我们要跟着党和政府,向这片海要粮!!!”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再次响起,顺着海风,一路传回了红星镇。
夜。
深了。
红星镇外新架设的探照灯规律地扫过海面,像一把把银白色的利剑劈开黑暗。
捕鱼大队宿舍区,后院的单人间。
夏雨直挺挺地躺在单人木板床上。
这床没铺褥子,硬得硌骨头,但他觉得舒服极了。
身上的多处骨折和外伤虽然还疼,但绷紧了十五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下来了。
窗户半开着,海风吹进来。只剩下凉爽,没那股子要命的阴冷劲儿了。
他睡着了。
睡得出奇的沉。
十五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连半个噩梦都没做。不需要防着墙根外头的脚步声,不需要竖起耳朵听有没有人在门上画记号。
安稳。极度的安稳。
但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他的大脑深处却没停下来。
嗡——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夏雨闭着眼,睫毛颤了一下。
那本藏在他脑海最深处、救过他命的【旧时代秘档】,自己跑出来了。
以前,这破书残缺不全,书页边缘全被烧得发黑,每一页都沾着死人的血,只能放映几秒钟的临终执念。
但现在,变了。
黑岩孤岛的地下水脉暴动,古神意志的最后馈赠,似乎把这本破碎的秘档强行缝补了一大截。
虚拟的纸张发出极其清晰的摩擦声。
翻页。
原本一片空白的后半部分,开始像滴了墨水的宣纸一样,缓缓渗出字迹和复杂的线条。
不再是红星镇百年的烂账了。
不再是苏怀璋那些见不得光的小打小闹了。
视野猛地拉高。
一副巨大的海图在夏雨的意识深处铺开。
海岸线越来越小,红星镇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航路的一条条虚线向外疯狂延伸,穿过近海,穿过暗礁区,直指那片完全未知的、漆黑如墨的公海深处。
海图的最尽头,线条开始狂乱扭曲。
最后,凝结成四个模糊但极度刺眼的古老字符。
归墟之眼。
夏雨在床上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
他没醒。
“红星镇的秘密解开了……”
他在沉沉的睡梦中,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度清醒的念头。
“但秘档里的下一页,为什么会指向更远处的公海?那底下,到底还藏着什么?”
他没害怕。
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战栗的好奇心,像野草一样在骨子里疯长。
浩瀚的夜空下,红星镇的探照灯打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夏雨靠在枕头上,看着脑海中那张不断向深海延伸的神秘秘档新一页,嘴角在睡梦中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