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无病呻吟,大概就是tyy的傻逼文青病又犯了)
我是唐依依,生活在星际时期。按照教科书上的定义,工业革命后人类还生活在地球上的那段时间被称为“后联邦时期”,距今已经过去了三千多年。在这个以曲速引擎和量子计算为荣的时代,学文科的人约等于社会性死亡。学校里总有几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家伙被调剂去读历史系,他们走在路上都低着头,像一群被迫公开游行的罪人。
为了防止文学历史断代(老实说我觉得断不断代关我什么事)。星际教育部强制要求所有十六岁以下的青少年每周上两次文学课和两次历史课。我今年正好十六,再过一年就能永远摆脱这些没用的东西了。此刻我攥着那本纸质版的《百年孤独》走在回家的悬浮步道上,心中盘算着明年这时候我大概已经在研究反物质推进器的进阶课程了。
文学教授让我们写这本书的书评,据说还要计入期末成绩。我盯着封面上那个烫金的标题,只觉得故事里那个叫马孔多的地方和那些绕来绕去的人名一样让人昏昏欲睡。为什么我们要花时间去理解一群百年前虚构人物的孤独?当下星际联邦最前沿的科研项目都排到三百年后了,我甚至怀疑文学课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教育资源的浪费。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某种植物燃烧后的气息,又混杂着一点说不清的尘土味。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女孩,穿着款式极其复古的棉布裙子,长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正端着我妈妈最喜欢的那个陶瓷杯子喝茶,姿态自然得仿佛在自己家。爸妈这个时间还在星际运输站工作。
“你是谁?”我问,第一时间在心里调出了家庭安全系统的警报快捷键。
女孩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很亮,里面有种很奇怪的光。“你好,”她说,声音轻轻柔柔的,“我叫范嘉树。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从……嗯,从你们所说的后联邦时期来的。”
我差点把《百年孤独》掉在地上。
她解释说自己在做一个哲学研究项目,在实验室里触发了某种微型虫洞装置,“时空错乱了一下”。她说得轻描淡写。我盯着她看了很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恶作剧的痕迹,但是没有。她很认真地喝着茶,偶尔抬头对我笑一下,神态里有种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温吞。
“你说你叫什么?”我问。
“范嘉树。”
嘉树。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文学课上学到的东西,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记忆:“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这是《橘颂》,屈原写的。我竟然还记得。这个认知让我有点恼火。
“你是学什么的?”我坐下来,隔着一张茶几打量她。
“哲学。”她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大学二年级。”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是什么吗?”我说,“就是文科,尤其是哲学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们研究那些问题有什么意义?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现在我们早就有答案了,我们是星际人类,从地球来,要到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去。就这么简单。”
范嘉树眨了眨眼睛,没有正面回答我。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手里那本书,能给我看看吗?”
我把《百年孤独》递给她。她接过去的动作很轻,手指拂过封面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
“这本书在我那个时代就已经是经典了,”她说,“没想到三千年后还在教。”
“是啊,三千年了还在教同一本书,”我撇撇嘴,“你不觉得这恰恰说明文科毫无进步吗?科学每一年就有一个大突破,我们现在的飞船速度是你们那时候的……”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打断我,但语气并不强硬,“你知道为什么这本书叫《百年孤独》吗?”
“因为马孔多这个家族一百年都很孤独呗。”我随口说。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我莫名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敷衍。“你读完了吗?”
“快读完了。”
“那你有没有注意过,书里那些重复出现的名字?奥雷里亚诺、阿尔卡蒂奥、阿玛兰妲……一代又一代人用着相同的名字,经历着相似的命运。他们每个人都在试图用不同的方式对抗孤独,有人投身战争,有人沉迷情欲,但最后呢?”
我沉默了一下。“最后……最后他们都死了。”
“是啊,都死了。”范嘉树把书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我,“可是三千多年过去了,我们还在读这本书。我们还在讨论它,还在为它写书评,还在教十六岁的孩子读它。你说文科没有进步,可是有些东西不是用来进步的。它们是用来提醒我们的。”
“提醒什么?”
“提醒我们,无论科技发展到什么程度,人类依然是人类。”她的眼神很安静,像某种深水,“你刚才说你们早就知道答案了,‘我是谁’的答案?你真的知道吗?不是因为基因测序告诉你你的祖先是哪个星系的殖民者,也不是因为你的身份证号里存着你所有的生物信息。你知道的是数据,不是你。”
我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在我那个时代,”范嘉树继续说,“哲学已经存在了几千年。苏格拉底在雅典街头和人辩论的时候,人类的科技水平大概和蚂蚁筑巢差不多。他说‘认识你自己’,这句话到今天,到你的今天,依然是有效的。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希腊人说的话你到现在还要在文学课上背。你们已经能穿越虫洞了,可是你们还是要回头去看一个希腊人说的那句话。”
“那是因为学校强制我们——”
“不是因为强制,”她轻轻摇头,“是因为那句话里有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还没有被任何人真正回答过。科学可以告诉你大脑的哪个区域在产生自我意识,但它说不清那个意识本身是什么。它可以让你活到两百岁,但没法告诉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它可以把人送上另一个星系,可是等你到了那里,你还是会问自己: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每个关节都清清楚楚。这个身体里住着一个叫唐依依的意识,可是如果有一天我的意识被上传到云端,那个云端上的我还是我吗?这个问题我想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悬浮列车穿过星际尘埃带的时候,我看着舷窗外无垠的黑暗,偶尔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然后我会把这种感觉掐灭,告诉自己这没有用,这不是物理公式能解决的问题,所以不值得想。
“文科不是用来用的,”范嘉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晰,“它是用来活的。你说哲学虚无缥缈,可你每天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带着你的价值观,你对公平的理解,你对善的追求,你对爱的定义……这些全是从哲学里长出来的。你们星际时代的法律条文里,对人权的定义,背后是几百年的政治哲学争论。你们道德规范里,背后是几千年的伦理学思辨。你以为你不需要文科,可是你生活的整个世界都建立在文科打下的地基上。”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百年孤独》的封面,语气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这本书也是一样。它讲的是一个家族的兴衰,可它在问你:当一切繁华落尽,当科技和文明全部崩塌,人还剩下什么?马孔多最后被飓风抹去了,可是这本书没有。三千年了,它还在。”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紧。我不想承认,但她说的那些话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钩子,钩住了我之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一些角落。
“你刚才说,”我慢慢开口,“你是因为研究项目才触发虫洞的?你研究的到底是什么?”
范嘉树看着我,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忧伤。“我研究的是时空穿越中主体性认知的连续性,”她说,“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一个过去的人穿越到未来,他还能不能称自己为原来的那个人。这其实是个哲学问题。”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她想了想。“在我自己的案例里,答案大概是能。因为无论站在哪个时间的土地上,我用来理解这个世界的那套方式,我学到的那些东西,读过的那些书,相信过的那些道理……它们还在。它们把我定义成范嘉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她站起来,把《百年孤独》递回给我。“你的书评,”她说,“也许可以写写你自己。你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哪怕是不耐烦,那也是真实的。比起那些空泛的套话,真实的感受才是文学想要的。”
我接过书,发现封面上有一小块被茶渍洇湿的痕迹。
那天晚上范嘉树走了,或者说,被时空安全局的人接走了。他们说虫洞波动已经平复,她得回到她自己的时间线去。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唐依依,后联邦时期有一句话,大概是……人文是科技的方向。”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去的,时空安全局的人不会向我这样的小孩解释细节。但我记得她走进那扇发着蓝光的门之前,还对我挥了挥手,袖子上的棉布褶子晃了晃,像个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我坐在书桌前,翻开《百年孤独》的第一页,从头开始看。这一次我没有着急翻页,而是让每一个句子都落进眼睛里。
那个晚上我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为了那些重复的名字,可能是为了那个被飓风抹去的马孔多,也可能是为了范嘉树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不是用来进步的,是用来提醒我们的。
第二天我去找了文学教授。老太太教了四十年的课,头都没抬就知道是我,毕竟我是班上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写物理作业的那个。
“教授,”我攥着那本带着茶渍的《百年孤独》,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认真学文科。”
她终于抬起头来。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弯了一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起范嘉树说的那些话,想起我坐在书桌前哭的那个晚上,想起三千年前的希腊人。最后我只是说:“大概因为有些问题……物理公式解不出来吧。”
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申请表递给我,上面写着“文科重点培养项目”。
后来我成了文学课的教授。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十六岁的面孔,有些人像我当年一样不耐烦地低头刷着全息终端,有些人偷偷在课本下面压着《星际推进器原理》。我不生气,我会告诉他们一个故事,关于一本叫《百年孤独》的书,关于三千多年过去了而人类依然需要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关于一个……来自后联邦时期的女孩。
下课后有个女孩来找我,她攥着一本《追忆似水年华》,说教授我真的不懂为什么我们要读这么厚的书。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慢慢来,”我说,“有些东西……不是用来懂的。是用来让你成为你自己的。”
阳光从教室的落地窗外照进来,三万光年外的恒星光芒穿过真空,落在我们身上。那个女孩眨了眨眼睛,我看到她脸上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她低下头翻了翻那本书的扉页。
我知道她会回来的。总有人会回来的。
因为有些种子早在三千年前就埋下了,它们叫“后皇嘉树”,它们叫“认识你自己”,它们叫马孔多和布恩迪亚上校站在这片大地上看着冰块的那个遥远的、遥远的下午。它们在时间里漂流了很久,穿越了战火和饥荒,穿越了虫洞和星际尘埃,最后落在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手里,被她紧紧攥着。
然后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