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距离高考整整一百天。
学校在大礼堂举行了传统的“百日誓师大会”。所有高三学生按班级就座,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学校统一发放的红色誓词卡片。讲台上挂着巨大的横幅——“奋斗百日,决胜高考”,两边是往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和寄语。
校长讲完话,年级主任讲完话,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今年被选中的学生代表是高三(一)班的一个男生,全省物理竞赛一等奖获得者,已经被保送清华。他站在台上,口齿伶俐,台风稳健,说到“我们一定不会辜负三年的努力”时,台下响起了整齐的掌声。
沈让坐在班级方阵的最后一排,把誓词卡片翻来覆去地折。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所有的话都被人说过了,所有的口号都被人喊过了。他不觉得把“我要考上某某大学”写在卡片上再齐声朗读出来,能对自己的高考成绩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然后他听到主持人报出了下一个环节——“下面请各班代表上台,带领本班同学宣誓。”
王老师在方阵前面回头,目光越过一排排学生,落在最后一排的沈让和林婉身上。

沈让,林婉,你们俩上来带队。
沈让愣住了。林婉也愣住了。周围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们,有惊讶的,有好奇的,也有鼓励的。苏萌在前排冲林婉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加油!”

……王老师,我们说话不太利索。
沈让站起来说。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坦然地说出“我们说话不太利索”这句话。以前他会说“我不行”,或者干脆不说。但现在他说的是“我们”——不是推卸,不是拒绝,而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等待对方给出解决方案。

我知道。
王老师的表情很平静

你们不需要喊口号。你们就带着大家,用你们自己的方式念一遍誓词就行。高三(三)班从来没有人嘲笑过你们的声音。今天也不会。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掌。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的掌声,而是结实的、认真的,从后排蔓延到前排,最后整个班级都在鼓掌。
林婉站起来,和沈让一起走到方阵前面。她手里攥着誓词卡片,掌心全是汗。台下是全校高三学生,大约六百多人,比心理周的分享会人数多了一倍。
沈让和她并肩站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我先。
沈让低声说
他举起话筒。

高三(三)班,百日冲刺誓词。我念一句,大家跟一句。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在礼堂里回荡。断断续续的,但稳住了。

奋斗百日,不负韶华。
台下高三(三)班全体同学齐声跟读:“奋斗百日,不负韶华!”声音整齐而洪亮,把沈让那句磕磕绊绊的领读完全盖住了。但没有人笑。没有人觉得领读者的声音不好听是一种缺陷——因为他站在那里,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做到了。
沈让念第二句

脚踏实地,分秒必争。
“脚踏实地,分秒必争!”全班跟读。
然后沈让把话筒递给了林婉。林婉接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台下的同学们,看见了苏萌使劲挥着的手,看见了王老师微红的眼眶,看见了后排几个平时几乎没说过话的男生挺直的腰板。
沉着冷静,相信自己。

她读出来。声音沙哑,但在这个容纳六百人的礼堂里,每一个字都被话筒放大,清楚地送到了每一个角落。
沉着冷静,相信自己!”全班跟读。声浪从高三(三)班的方阵中涌出来,带着某种超越了誓词本身的力量。
我们能做到。

林婉念出了最后一句。不是誓词卡片上写的句子——卡片上写的是“决胜高考,金榜题名”。但她临时改了。因为她觉得,对于高三(三)班来说,对于她自己和沈让来说,最重要的不是“金榜题名”那个结果,而是“能做到”这个信念。
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沈让接上话筒,重复了她的话
我们能做到
高三(三)班全体同学齐声呐喊:“我们能做到!”
声音震得礼堂的窗户嗡嗡作响。其他班级的学生都转过头来看他们——不是看笑话,不是看热闹,而是被那种声音里包含的某种东西吸引了。那个班有一个说话不利索的男生和一个声音沙哑的女生站在台上领誓,但他们班的喊声比任何一个班都响。
誓师大会结束后,各班陆续退场。林婉和沈让走在队伍最后面,王老师追上来,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你们两个,今天给全班上了一课。
沈让不解地看着她。

真正的勇敢不是什么都不怕

是明明怕得要死,还是站上去了。你们俩,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每一天都在做这件事。
回教室的路上,林婉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给沈让看。
你刚才在台上说‘我念一句,大家跟一句’。那是我们平时读书的方式。”
沈让看完,点了点头。
以前觉得这个方式很笨。”林婉继续打字,“现在觉得,可能是最好的方式。”
沈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念给我听,我念给你听。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今天,全班。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林婉明白了他的意思——那种“你一句我一句”的方式,从两个人在图书馆角落里的笨拙尝试开始,现在已经能带动一整个班级的声音了。
她收起手机,在三月微凉的春风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百天。


一百天。
两个人并肩走在从礼堂回教学楼的人群里,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