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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

你念给我听

九月的第一天,高三教学楼挂上了巨大的红色横幅——“距离高考还有280天”。

教室里的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后墙上贴满了各大高校的录取分数线,黑板角落里多了一个倒计时牌,每天的值日生负责更新。所有人走路的速度都变快了一些,午休时间教室里趴下睡觉的人更多了,连苏萌都不再讨论八卦,整天抱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念念有词。

林婉和沈让依然坐在靠窗最后一排。这个座位已经维持了整整一年,班主任王老师曾经暗示过高三可能会重新排座,但最终排座表出来,他们还是同桌。

陆老师
陆老师

我特意跟王老师说不要调你们俩。”

陆老师在走廊里碰到林婉时悄悄告诉她

陆老师
陆老师

稳定的支持关系对你的恢复很重要。

林婉点点头。她没有告诉陆老师的是,现在她每天早晨来学校,走进教室时第一个寻找的东西不是座位,而是沈让放在她桌上的那杯水。他总是比她早到,打两杯温水,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她的桌角。

九月下旬,第一次模拟考试。高三的考试节奏和高二完全不同,每月一次模考,每次都要排名,每次排名都会贴在后墙上。

林婉考了年级第五。沈让掉到了年级第十八。

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沈让的座位空了整整两节课。林婉给他发消息,没有回复。第三节课上了一半,她终于忍不住举手跟老师请假去厕所,然后绕到了天台。

沈让果然在那里。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靠着围栏,而是坐在地上,背靠着水泥墙,手里攥着一张折皱的成绩单。

林婉在他旁边坐下。九月末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把成绩单吹得哗哗响。

沈让
沈让

……我爸昨晚给我打电话。

沈让的声音很平,但林婉听出了底下的暗流。

沈让
沈让

他说,如果下次还进不了前十,就别想考师大了。

林婉在手机上打字:“你这次是第几?”

沈让
沈让

十八。

林婉

差八名。一个半月,八名。你做得到

林婉

沈让看着手机屏幕,没有说话。

林婉

沈让,看着我。

林婉

林婉忽然开口。四个字,声音依然是哑的,但每个字都稳。沈让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神不温柔,甚至有点凶。

林婉

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你连说话都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练。考试算什么?

林婉

这是林婉第一次对沈让说这么长的话。不是纸条,不是手机,不是气声。是她自己那个沙哑的、还在康复中的声音。她说完之后,自己的手都在抖。

沈让看着她,眼睛里的阴翳一层层褪下去,露出了底下那些更脆弱也更有力量的东西。

沈让
沈让

我没考好,是因为历史论述题扣分太多。

他说,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灰暗的平直,而是开始分析。

沈让
沈让

我需要找个人帮我改论述题。

林婉

找谁?

林婉
沈让
沈让

你。

林婉愣了一下。

沈让
沈让

你刚才自己说得很好。分析问题,找到原因,提出方案。你不需要别人帮你想,你只需要别人帮你看。

沈让没有说话,但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然后伸手把林婉也拉起来。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拉她的动作很轻。

沈让
沈让

回去上课。

林婉跟着他往天台门口走。走到门口时,沈让忽然停下,转过身。

沈让
沈让

你刚才说了很长的话。

林婉点头

沈让
沈让

说得很好。

她鼻子一酸,但没有哭。

十一月,第二次模拟考试。沈让的名字出现在年级第九的位置上。林婉年级第四。

沈让用手机拍下排名表,发给了他的父亲。他不知道父亲会怎么回复,也许什么都不会说,也许会说“还不够好”。但这一刻,他不想管那些。他只想把这张照片发给那个坐在讲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自己看——你看,你能做到。

高三的日子是重复的,枯燥的,被试卷和倒计时塞满的。但在这密不透风的重复里,有些东西在悄悄生长。

林婉的便签本依然在用,但用得越来越少了。她现在能在课间对沈让说“帮我带个面包”或者“下节课是什么”,句子不长,声音不好听,但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的。沈让的“每日一读”依然在进行,但不再限于书本——有时候他们会读彼此的作文,挑毛病,提修改意见。

十二月的某个晚自习,教室里静得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林婉做到一道特别难的数学压轴题,抓耳挠腮了二十分钟也没做出来。她把本子往沈让那边推了推,指指题目。

沈让看了看,在草稿纸上开始算。算到一半,他卡住了。两个人面面相觑。

林婉

……要不要去问数学老师?

林婉
沈让
沈让

现在?

林婉

嗯。

林婉
沈让
沈让

两个人一起去。

林婉

废话。

林婉

数学老师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看到两个人一起进来,有些惊讶。

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沈让
沈让

老师,这道题……

沈让把本子递过去。

数学老师讲了五分钟,两个人站在他办公桌旁边,一人拿一支笔在各自的草稿纸上跟着算。林婉先懂了,开始小声给沈让讲老师的思路。数学老师本来想自己讲,但看到林婉讲得认真,沈让听得认真,就闭上了嘴,端着茶杯在旁边看着。

林婉

……就是这样

林婉

林婉讲完最后一笔。

沈让皱着眉想了几秒,然后眉头舒展开。

沈让
沈让

懂了。你讲得比老师好。

数学老师呛了一口茶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跨年夜。市中心广场依然有倒计时和烟花,但高三(三)班的学生没有一个人去。他们都在教室里上晚自习。

林婉和沈让并肩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做着同一套英语模拟卷。教室里其他人也都在埋头苦读,偶尔有人低声讨论题目。

窗外突然亮起来——远处市中心广场的跨年烟花开始了。金色的火光一朵接一朵炸开,把黑沉沉的冬夜烧出一个个明亮的洞。

教室里有几个人抬头看向窗外,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林婉没有抬头。她的笔在阅读理解题上圈出一个关键词,然后继续往下读。

沈让用胳膊碰了碰她。她转过头去,看到他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她的试卷旁边。

沈让
沈让

新年快乐。今年夏天,我们一起上大学。

没有烟花,没有倒数,没有人群的欢呼。只有一个安静的晚自习教室,和一张字迹丑丑的纸条。

林婉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便签纸撕下来,小心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盛开,照亮了两个低头写字的少年。他们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春天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