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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

你念给我听

四月的第一个周一,林婉和沈让被同时叫到了心理辅导室。

心理老师姓陆,三十出头的女性,戴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她的办公桌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暖气片上方微微摇晃。

陆老师
陆老师

别紧张。

陆老师示意两人坐下。

陆老师
陆老师

我看了你们班主任王老师转给我的材料。你们上学期开始,一直在坚持互相辅助朗读,对吗?

林婉和沈让对视一眼,同时点了头。

陆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心理健康周活动方案”几个字。

陆老师
陆老师

五月是学校的心理健康月。今年我们想做一个特别环节——邀请有真实经历的同学,分享自己的故事。

她看着面前两个沉默的学生。

陆老师
陆老师

不是演讲比赛,不是表演。就是讲自己的事,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

沈让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林婉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推给陆老师看:“我们说话都很困难,怕做不好。”

陆老师
陆老师

不是要你们‘做好’。

陆老师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让阳光照到另一面。

陆老师
陆老师

你们每天在图书馆、天台一句一句读的事情,已经有几个同学跟我说过了。我想让你们分享的,不是‘怎么克服语言障碍’,而是‘怎么找到一起往前走的人’。

她停了一下,语气认真起来。

陆老师
陆老师

当然,完全自愿。不想做的话,我现在就把方案收起来,这件事就当没提过。

辅导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让抬起头。

沈让
沈让

讲多久?

三个字,每个之间的停顿比一个月前又短了一些。

陆老师
陆老师

每人五到十分钟。形式不限,可以读稿子,可以做PPT,也可以让别人帮忙。全校师生,大概三百人左右。

林婉的手心开始出汗。三百人。光是想到那个场景,她的喉咙就开始发紧。她看向沈让,沈让正看着她。

沈让
沈让

做。

林婉愣了一下,在纸上写:“你确定?”

沈让
沈让

我们一起。

沈让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陆老师看着他们,眼睛亮了一下。

陆老师
陆老师

好,那就这么定了。时间在五月第二周周五下午,还有一个月准备。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从辅导室出来,林婉在走廊里拉住沈让的袖子,在手机上打字:“你刚才答应得好快,不怕吗?”

沈让看完屏幕,想了想,说。

沈让
沈让

怕。但是,机会。

他没有展开说,但林婉懂了。这是一个机会——不是向别人证明什么,而是向自己证明,他们可以站在人群面前,发出自己的声音。

哪怕那个声音是发抖的、破碎的、不完美的。

之后的一个月,两人在“每日一读”之外增加了一项新内容——准备心理周的分享稿。

说是准备,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纠结。林婉在电脑上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留下的只有最诚实的那些话。沈让则用笔在纸上写,写得极慢,每个字都要用力到几乎刻穿纸面。

有一天午休,两人在天台排练。沈让读完自己的部分,林婉举起打分牌——她在硬纸板上画了一个笑脸,下面写了一个字:“棒。”

沈让看到,嘴角动了动。

沈让
沈让

你每次都写这个字。

林婉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因为你每次都很棒。”

沈让别过脸去,耳朵尖微微发红。天台上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管。

距离分享会还有三天的时候,陆老师安排了一次彩排。

报告厅空荡荡的,只有第一排坐着陆老师和一个帮忙调试设备的电教老师。林婉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空着的三百多个座位,喉咙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出不来。

沈让站在她旁边,接过话筒。

沈让
沈让

我们……一起。

林婉看着他。他额头上已经有了汗珠——他自己也在紧张,但他还是站在这里,等着和她一起开口。

林婉

……我叫林婉。

林婉

她终于逼出了声音,嘶哑的,发颤的。

沈让
沈让

……我叫沈让。

林婉

我们是高二(三)班的学生。

林婉
沈让
沈让

我们都有心因性语言障碍。

一人一句,像他们过去几个月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空旷的报告厅里,两个不好听的声音交替响起。陆老师在台下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断。

彩排结束后,陆老师走上讲台,眼睛有点红。

陆老师
陆老师

周五就按这个来。不需要改任何东西。

五月第二个周五,下午两点,学校报告厅。

三百人的座位坐了大约八成。高二年级全体学生、部分老师、还有几个学校领导。林婉从侧幕看出去,看见了坐在第三排的苏萌,还有班主任王老师。

灯光亮得刺眼,手心里全是汗。

“高二(三)班,林婉和沈让同学。他们要分享的是——‘你念给我听’。”

主持人报完幕,退到一旁。

林婉和沈让从侧幕走出来,站到讲台中央。三百双眼睛看着他们。

台下出奇地安静

沈让先开口。

沈让
沈让

我叫沈让。从小学六年级开始,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说出想说的话。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报告厅,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沈让
沈让

一开始,只是在紧张的时候。后来,在所有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林婉看到他的手指在讲台边缘攥得发白。

沈让
沈让

去年九月,我遇到一个人。她和我一样,说不出话。我们决定,一起读书。你一句,我一句。

沈让看向林婉。这是他稿子里最后一句,接下来轮到她了。

沈让看向林婉。这是他稿子里最后一句。

林婉深吸了一口气,把话筒举到嘴边。

林婉

……我叫林婉。

林婉

三个字,哑的,但出来了。

林婉

我的声音很难听。我自己知道。但沈让说,我们只是需要时间。

林婉

她顿了一下,台下有人轻轻抽了一口气。苏萌用手捂住了嘴。

林婉

……我们读的第一本书是《小王子》。第一句话,沈让读了三次才读顺。我读了五次。

林婉

台下没有笑声。三百个人安静地听着。

林婉

后来我们读了《活着》,读了《挪威的森林》。不是每一句都读得好,但我们一直在读。

林婉

林婉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她没有擦,继续说。

林婉

今天站在这里,是我们说话最久的一次。可能还是不好听。但是——我们在说了。

林婉

沈让接过话,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沈让
沈让

我们想告诉有类似经历的人,不用非要变得和别人一样。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自己的节奏……发出声音。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一句。

沈让
沈让

如果有人愿意念给你听,请你一定要接下去。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礼貌性的敷衍掌声,而是那种从沉默中爆发出来的、热烈的、持久的掌声。苏萌把手举过头顶使劲拍,王老师在台下笑着擦眼睛。

林婉转过头看向沈让。他也正看着她,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但他的眼睛很亮。

两个人并排站在讲台上,手垂在身侧,没有牵,但近得只有一拳的距离。

那天晚上,林婉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笔迹很用力,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

“今天,我们对三百个人说了话。下一件事是——站在妈妈墓前,把欠了她两年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