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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叶限x你

——

母妃走的那年,你七岁。

彼时梨花正盛,漫天白雪似的铺开,你坐在翠微宫的廊下,听见内室里哭声渐歇,便知道那个总爱替你梳头的女人,再不会回来了。

内监引着你去向父皇磕头——为什么,你那时年幼,尚想不分明。只知跪在那张明黄色的锦毯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又不知掏走的是什么。

父皇将你抱起来,叹了口气,说了句”朕的笙儿啊”。

那是你记忆里,他少有的几次温柔。

往后的岁月,他也算待你不薄。赏赐流水价地往翠微宫送,逢年过节必点你的名字,你的封号“华宁”是亲赐的,封邑也是六宫公主里最厚的。旁人看来,你是天底下最受宠的公主,金枝玉叶,云端上坐着的人。

然而你清楚得很。

宠爱是宠爱,可后宫里哪有一处净土。贵妃娘娘的眼神,德妃娘娘身边女官的言辞,每逢宫宴时那些似有若无的试探……你七岁便开始学着看人眉眼高低,学着在笑意里藏刀,学着在一室脂粉气中,把自己护得滴水不漏。

你活得小心,活得清醒,活得比后宫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更像个局外人。

然而今岁开春以来,有一件事,连你也压不住心里那丝不安。

北境战事胶着,朝中请和的折子一本接着一本。你不入朝,却有的是法子从旁处探听消息。那些折子里说的,皆是同一件事,边关久战不下,若要议和,须有所献——

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公主,历来是最便宜的筹码。

你对着铜镜看了许久自己的脸。十七岁的容颜,眉目清冷,像极了母妃,偏生又有几分父皇的沉稳气度。你想,若真到了那一步,父皇舍不舍得,你说不准,但旁人替他出这主意,他未必会拦。

于是你拿定了主意,必须在那一步来临之前,把自己嫁出去。

嫁给谁,还得细细思量。

三月里有一日,你微服出宫,去的是城东的”怡春堂”。

怡春堂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古玩行,每季办一回私下的雅集,只邀贵客,不对外张扬。你常托心腹宫女替你留意好物,这回据说有一对前朝窑变天青釉梅瓶,掌柜的说是成对儿的,来路清晰,开价极高,你心里惦记已久。

你换了一身低调的的藕荷色衣衫,只带了两名便装侍卫和一名小宫女,坐了顶寻常的小轿,悄然落在怡春堂侧门。

堂内已有几位贵客。你垂着眼,四下打量,倒也没瞧见什么熟面孔。

掌柜的亲来引路,将诸位让入东厢雅室,一一陈列了今日的好物。那对梅瓶果然出色,釉色如洗,温润内敛,你远远看着,心下已是满意,只是价钱还需斟酌。

正思量间,帘子一动,又进来一人。

你没抬头,只余光瞥了一眼——来人一袭鸦青色锦袍,衬得身形颀长,腰间坠了块羊脂玉佩,折射出淡淡光泽。步子慢,却稳,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闲贵气。

紧接着,你听见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散漫的倦意:“掌柜的,那对梅瓶,本世子要了。”

你这才缓缓转过头。

叶限。

长兴侯府嫡世子,京城里横着走的顶级贵公子,“京城第一美少年”的名头街知巷闻。你与他不算陌生,宫宴上打过几回照面,不过点头之交。他对你,素来是那种疏离而妥帖的尊敬——对公主当有的礼数,不多,也不少。

此刻他立在梅瓶前,低头睨了一眼,眉梢微挑,神情里有几分”这东西不错”的漫然。

你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对梅瓶,本宫已先看上了。”

他终于抬起眼来,视线落在你脸上,愣了不足半息,随即神情如常,微微颔首:“公主。”

语气平静,既无惊讶,也无谦让之意。

你挑了挑眉,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不冷不淡的:“世子不打算相让?”

他理了理袖口,似笑非笑地道:“公主要让本世子将到嘴的东西拱手相让,总得说个由头。”

“本宫看上在先。”

“爷银子出得多。”

你停顿片刻,似乎是在衡量,随后轻轻道:“那便比一比。”

掌柜的在旁陪笑,额上已悄然沁出一层细汗。

最终,这场争抢以一个谁也没料到的结局收场——两人各出的价钱相差无几,掌柜的如何也不敢偏袒哪边,只得赔着万分的小心,将两位贵客一并请入了内院的小花厅,奉上新沏的明前雨前,笑道待商议出一个章程来,他自当从旁撮合。

花厅布置得雅淡,一株碧桃斜出墙头,落英点点地飘在石桌上。茶是好茶,你端着盏,并不着急。

叶限坐在对面,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杯盖,目光落在那飘落的桃花上,神思不知游去了何处。

你静静观察他片刻。

他今日气色不大好,眉间隐有倦色,嘴唇的颜色也淡,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苍白。传闻他自幼心疾缠身,大夫断言活不过十岁,他偏偏活到了如今,眉目间却依旧压着那么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像是骨子里什么东西从未化开。

“世子今日出来,府里知晓么?“你随口道,语气闲淡,像不过是打发时候的闲话。

他收回目光,看你一眼:“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瞧着世子气色不大爽利,随口一问。”

他沉默片刻,道:“无妨。”

两个字,堵得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你便不再问,低头吃茶。

茶香在鼻尖散开,那一室寂静反而令人心安。窗外碧桃花影摇曳,偶有黄鹂在枝间一掠而过,叫声脆亮,听来叫人心里微微一亮。

约莫是这静得太过的氛围叫他生出些许异样,叶限重新开了口,语气一贯地漫不经心:“公主今日出宫,不带大阵仗?”

“带着大阵仗,怡春堂的掌柜还不得吓破了胆。“你轻描淡写地道,“世子微服出行,总归也是一个人。”

“本世子与公主,不是一回事。“他顿了顿,那意思不言而喻——他出事了,不过是一个世子。你出事了,是要闹大的。

你微微一笑:“世子倒关心起本宫来了。”

他垂下眼,语气淡淡的:“随口一说。”

你搁下茶盏,心念一动,以手支颐,望着那株碧桃出了片刻的神,忽而道:“世子可知,近日朝中,议和的折子递了不少?”

这话题转得突兀,叶限眼皮微微一抬,看向你,没有接话。

你继续道,语气平静,像不过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折子里说的都是些什么,世子大约比本宫清楚。本宫深居宫中,消息不灵通,但有些事,多少猜得出来。”

他搁下杯盏,目光落在你脸上,这一回看得仔细了些。

你迎着他视线,不躲不避,眼神里只有一片平静的清明。

他慢慢道:“公主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你淡淡道,重新端起茶盏,“不过是想起来,随口说说。春日里事多,人也难免多想。”

这话说得圆,说得滴水不漏,却又恰恰好地把那层意思透出来了七八分。

叶限盯着你看了片刻,忽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些东西,你一时辨不分明——或许是了然,或许是什么别的。

“公主真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末了只道,“不简单。”

你弯了弯眼:“世子过誉。”

掌柜的送来一碟子果脯,两人便借着这个由头,又多坐了一会儿。

气氛不知何时松动了些,不再是陌生人之间那种客套的疏离,却也还没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那是一种微妙的,像是两只试探性地各伸出一根触角、尚未真正相触的感觉。

叶限吃了粒蜜渍金桔,漫不经心地道:“本世子近日颇为烦心。”

你看他一眼,没说话。

“家母觉得本世子年岁不小了,“他似乎不大在意似的,把玩着杯盖,“一心想替本世子张罗婚事。”

你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只是平静地道:“侯夫人一番慈母心肠,世子当感念才是。”

“感念。“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几分说不清楚的味道,“感念之余,本世子也颇觉为难。”

“哦?”

“并非不想成婚,“他慢慢道,视线仍旧落在那一碟果脯上,“只是……有些事,一时放不下。”

那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不再往下说。

你自然听得明白——顾锦朝的名字,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那位顾家的姑娘,早已嫁入陈府做了陈三爷的夫人。然而坊间也偶有传言,说世子叶限昔年对那位顾姑娘,另有一番情意。

你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世子既放不下,便放不下罢,左右旁人也管不着。”

他终于抬起眼,看了你一看,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大约是料想不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毕竟旁人听了这话,十个有九个要劝的——要说放下,要说往前看,要说什么有缘无分。

你没有。

“不过,“你放下茶盏,眉眼平静如常,“放不下是一回事,日子总还是要过的。世子毕竟还年轻,母亲催得急,总归是烦难。”

叶限看着你,慢慢地道:“公主倒是明白。”

你淡淡笑道:“本宫只是就事论事。”

短暂的沉默落下来,窗外一阵风,桃花零零落落地飘进来两三片,一片落在石桌上,一片落在茶盏旁,一片落在你的衣袖上,你低眼瞥了一瞥,没有拂去。

叶限的视线也跟着落在那片花瓣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主意,将杯盏轻轻搁下,声音平静:“公主方才说的议和之事……”

“嗯。”

“若有一法,可解公主之忧,“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亦可解本世子之困,公主以为,可谈否?”

来了。

你抬起眼,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此刻是清明的,没有试探时那种遮遮掩掩的迂回,直接,坦然,带着几分他那年岁少有的沉稳。

你沉默片刻,道:“可谈。”

谈拢,其实花的时间并不长。

不是因为两人迫不及待,而是因为到了这一步,彼此都聪明,许多话不必说透,眼神一碰,便已明了七八分。

你嫁他,解你的困。

他娶你,逃他母亲的催逼。

他心里另有白月光,那白月光已嫁了人,此事他不必明说,你也不追问。你的婚事须得在议和之事闹大之前尘埃落定,这一点你也没细说,但他既然提出来,便是听明白了你的意思。

彼此都清醒,彼此都有所求,彼此都不需要对方的怜悯与同情。

“只有一事,“叶限最后道,语气不轻不重,带着那种骨子里的傲气,“这婚事若成,需得体面。不是那种悄悄结亲,暗地里了事的法子,否则公主脸上无光,对本世子亦无益。”

你看着他,微微颔首:“本宫正是这个意思。”

“既如此,这戏须得唱得好看些。“他薄唇轻弯,难得地带出一丝真实的笑意,那笑里有一点点漫不经心的玩味,“公主可有把握,叫满京城的人都信了这出情投意合?”

你不慌不忙道:“本宫的事,本宫自有分寸。倒是世子——“你略停了停,语气里带出几分浅淡的打趣,“世子名声在外,惯来不把人放在眼里,如今须得做出情根深种的模样,只怕不易。”

他挑眉,语气不以为然:“爷若连这点儿都做不到,便真成废物了。”

这话说得轻狂,偏生又透着几分自信凛然,竟叫人驳不得。

你便没再多说,只将那掌柜的叫进来,说梅瓶的事已有了章程——两人各取一只,成对儿的拆开,算是平分。

掌柜的满面喜色地应了,叶限却横了你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嫌弃:“一对儿的东西,拆了有何意趣。”

你淡淡道:“物各有主,何必强求成对。”

他停了停,没有再说话。

往后这出戏,唱得当真热闹。

最先叫人起疑的,是三日后的一场马球赛。

各府公子贵女皆在,你也去了,坐在高台上,衣饰素淡,并不出挑。赛至半场,叶限的坐骑忽然失蹄,他控得极稳,人并无大碍,却难免叫众人虚惊了一场。

旁人还在嚷嚷时,他已拨马回来,抬头往高台上望了一眼,目光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你脸上。

那一眼,并不长,却足够叫有心人瞧见。

你神情未动,只微微颔了颔首,算作回应。

他便收回目光,重新催马入场,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

然而已经够了。

消息在贵女圈子里传得飞快,说什么叶世子在场上受了惊,第一个寻的,竟是华宁公主的眼神——有那喜欢编排的,当晚便传出了五六个版本,各自绘声绘色,说得煞是真情实意。

紧接着是花朝节。

你在御花园赴宴,席间他出现,奉旨赴宴的缘故,并不突兀。众人见着他,皆知他素来冷淡,惯常在这等场合里只应付差事,绝无笑脸。

然而那日,你在赏花,他在赏你,站在你身旁不轻不重地道了一句:“公主今日,人比花娇。”

他抬手把你的芙蓉玉簪扶正——其实本就没歪,你的梳妆打点一向整齐,出门前宫女们都要轮番检查好几遍,尤其参加这种场合。

你还是点点头:“多谢世子。”

在场众人瞧见各自心里自有一本帐。

一时宴席上悄悄动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俱往这边看来。

倒是他,充耳未闻,自在惬意的很。

这一出,第二日便传遍了京城各处的茶肆酒楼。

亲事定下来,是三月末的事。

皇帝那边一早便有人去谈了口风。

叶限其人,固然是京城横着走的主儿,然而他有心疾,年幼时便被大夫断言寿数有限,长兴侯府如今的局面虽说是侯门贵勋,但叶限此人,在朝中并无实职,既不领兵,也不揽权,不过是一个养着的世子,连父皇最忌惮的武艺也习不得,论起来,翻不出多大的浪。

公主下嫁,若嫁的是那等权柄滔天的人家,父皇自然要多想,怕的是外戚过盛,尾大不掉。然而叶限,实在算不上威胁。

这道坎过了,皇帝顾虑的又在另一处,这孩子,身子骨撑不了几年,笙儿嫁过去,未免……

父皇问你的意见时,你只是用帕子遮住羞红的脸,皇帝便笑着应了。笙儿自己要嫁,由着她去罢。

侯府上门提亲,礼数周全,动静不小,十八台礼盒抬进宫去,头一台便是一对儿白玉如意,雕工精细,另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各种文玩摆件...叫人看的眼花缭乱。

你望着满满一堂的聘礼有片刻失了神。

你在心里念叨,母妃,女儿把自己的日子,安排好了。

定亲的那日,叶限差人送来了那对梅瓶里属于你的那一只。

随瓶附了一张字条,字迹清俊,寥寥数语:

“梅瓶已令人送去,拆开的东西,日后或可再合,亦未可知。公主珍重。”

你将那字条看了两遍,而后折起来,搁入妆奁的最底层。

你抬起头,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许久。

镜中的女孩子,面容清冷,眉眼里有母妃的温柔,也有这些年磨出来的、不输给任何人的沉静。

你轻轻笑了一下。

后宫的风雨,暂且避开了。

至于旁的事,往后的日子还长,走一步,看一步。

那只梅瓶被碧鸢捧来,搁在妆台一角,釉色青润,在暮色里透着一种清凉的光。你伸手摩挲了一下瓶身,轻声道:

“拆开的东西,日后或可再合。”

你复述了一遍他的话,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见。

窗外春风又起,碧桃花雨似地落了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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