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想象中难走。金染夜走了一个时辰就开始喘,他把包袱换到另一边肩膀上,喘了两口气,又继续走。陈述桉走在他后面,步伐没什么变化,但草换了一根新的,嚼得很慢。洛千柯走在中间,步子很稳。顾瑾月走在洛千柯后面。纪忘忧走在最前面。
山体比远处看着更干。泥土是灰褐色的,踩上去硬邦邦的,裂缝像老树皮一样交错纵横,越往上走越深,有些裂缝能伸进半只脚。金染夜有一次脚滑了一下,差点踩进一条缝里。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那条缝很深,看不见底。“这山怎么回事?”他问。没有人回答。陈述桉走过去,站在那条缝边上,也低头看了一会儿。“这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他说。金染夜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到了半山腰。那里有一片平地,不大,勉强够几个人坐下来歇脚。平地的边缘有一间石屋,屋顶塌了一半,门框歪斜着,门板已经不见了。金染夜探头看了看石屋里面,里面空荡荡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墙角有一张石台,像是曾经摆过什么东西,但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了。他退出来,坐在石屋外面的台阶上。“这里以前有人住。”他说。陈述桉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间半塌的石屋。“住了很久。”他说。他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金染夜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看门槛。”金染夜低头看了看,门槛中间已经凹陷下去了,像是被无数双脚反复踩过。“踩了那么多年,踩凹了。”陈述桉说着,把草换了个方向。金染夜没有再问。
纪忘忧走到石屋前面,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没有门板的门框,指尖在门框内侧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凹痕,像是什么硬物长期刮擦留下的。她把那一点触感收进心里,没有停留太久。她走进石屋。地面很厚一层灰,墙角有一张石台,上面已经空无一物。她蹲下来,拨开灰尘。石台的表面刻着字,字痕很浅。她认了很久,认出了一句话——“等了很久,不等了。”下面没有名字。纪忘忧没有说话。她把灰重新覆上,站起来,转身走出石屋。金染夜坐在台阶上,看见她出来,问了一句:“师父,走吗?”纪忘忧站在门口,风把灰尘从门框里吹出来,在空中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地面。她没有回头。她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路断了。不是没路了,是一条裂缝横在面前,大约三丈宽,深不见底。金染夜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缩回了脖子。“过不去。”他说。陈述桉站在裂缝边上,看了看对岸,又看了看两边。“绕不过去。两边都是峭壁。”金染夜蹲下来,捡了一块石头丢进裂缝里,等了很久,没有听见回声。“这裂缝太深了。”他说。
纪忘忧走到裂缝边上,站定。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对岸。对岸坐着一个人。不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衣,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眉眼温和,但仔细看下去,眼底有淡淡的不耐烦,像是等了太久,等得连那点耐心也都快磨完了。他坐在对岸的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竿头垂着一根线,线头没入裂缝深处——像是在钓鱼。裂缝里没有水。他坐在那里,垂着线,像是在等什么。他看见纪忘忧在看他,没有立刻说话,继续盯着那条垂下去的线。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也是来找我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之前的挑衅,也不带什么敌意,只是像在确认一件已知的事。
金染夜愣了一下。“你……你是我们要找的人?”那人看了他一眼,手上没有收线的意思。“你们翻了两座山,跨了半片枯海,走了一条裂缝山,总不是来看我钓鱼的吧。”金染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人把线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了下去。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演示某种很熟练的日常,只是鱼线那头什么也没有。
纪忘忧看着他。“你叫什么?”那人低着头,看着那条垂入裂缝的线。沉默了一会儿,说:“江阮。”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随口说的。陈述桉站在纪忘忧身后,没有出声,视线一直落在那条线上。他注意到那根线一直没有动过——只是垂在那里,像是已经垂了很久,像是他根本不指望有什么会上钩。
纪忘忧看着他。“江阮,你愿意跟我走吗?”江阮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把手里的竹竿收了回来,线缠在竿上,一圈一圈,没有鱼饵,没有鱼,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把竹竿放在石头上,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他看了看脚下那道裂缝,又看了看对岸的人。“你们怎么过来的?”金染夜下意识答了一句:“还没过……”江阮没有笑。他走到裂缝边缘,站定。“我带你们过去。”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谁把手放上来。金染夜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纪忘忧。纪忘忧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放在了江阮的手心里。江阮握住了她的手,没有多说什么,拉着他往前迈了一步。裂缝在他们脚下合拢了,像是从未裂开过。金染夜往后缩了一步,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他……他是填缝的,不是钓鱼的。”陈述桉没有说话。但他看了江阮一眼。
纪忘忧站在江阮旁边,松开了手。江阮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她手臂上那朵彼岸花,目光没有停留太久。“白祁进去了?”他问。纪忘忧点了点头。“周耀星呢?”“也在。”江阮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清点人数。“走吧。”他说,语气不像商量,也不像命令,更像一个终于等到了消息的人决定不再等了。他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像是踩过这条路无数次,方向在他心里早就画好了线。金染夜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刚才是在钓鱼吗?”江阮没有回答,也没有停步。“嗯。”金染夜想问他裂缝里没有水怎么钓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江阮不会回答。而且那道裂缝在他们走过之后,又重新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