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尽头是一扇门。不是木头做的,不是石头做的,是漩涡。灰白色的,缓缓旋转,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风从漩涡里灌出来,很大,吹得金染夜的头发往后飞,吹得陈述桉的草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他这次没有捡,因为根本看不见它飞去了哪里。洛千柯眯着眼睛,用手挡住脸。顾瑾月的银白色长发被风吹得像一面展开的旗。纪忘忧站在最前面,风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但她没有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进去。”她说。没有问“你们准备好了吗”,没有说“里面可能很危险”。她说了“进去”,就走了。金染夜咽了一下口水,跟在她后面。陈述桉把嘴里的草茎吐掉,跟了上去。洛千柯低着头,跟了上去。顾瑾月走在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山路弯弯曲曲的,已经被雾遮住了大半。她转过身,走进了漩涡。
眼前一白。不是白天的白,是雪的白。漫天的雪,被大风刮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打在脸上,疼的。金染夜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师父!你在哪!”他的声音被风吞掉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陈述桉伸手在面前挥了挥,雪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落在他的袖子上,瞬间就化了。洛千柯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硬的,是冰。他敲了敲,咚咚响。
顾瑾月没有动。她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风的方向。风是从东边吹来的,从东边吹来,往西边去。她的家在东边,在东边的海里。风从家那边吹来,吹到她脸上,凉的,湿的,带着海的味道。“师父在东边。”她说。金染夜听见了,他朝着她声音的方向挪过去。“你怎么知道?”“风从东边来。师父在东边。”金染夜不信,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跟着她,陈述桉跟着他,洛千柯跟在最后面。四个人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珠子,在风雪里慢慢地移动。
走了一会儿,他们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是念经的声音。和之前在山上听到的诵经声不一样,这个更快,更急,像有人在跟什么东西吵架。金染夜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七个人。五男二女,穿着灰色的僧袍,头顶有淡淡的金光。他们的僧袍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头发也被吹得乱七八糟,但他们的嘴在动,念经的声音没有停。
“是佛修。”陈述桉说,“金华宗的。”
金染夜数了数。“七个。比我们多三个。”
陈述桉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比?”
金染夜挺起胸膛。“我什么都要比。”
纪忘忧也看见了他们。她停下来,站在风雪里,看着那七个人。他们的面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感觉得到——那里有东西。不是活的,是死的。死很久了。它们在那里,在风雪里,在冰层下,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它们走不了,因为它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它们在等,等一个人告诉它们——你们可以走了。
那七个人在用佛经超度它们。但他们的方法不对。他们的经念得太快了,快得像在赶路,像在做一件必须尽快完成的事。但这些魂等了很久了,它们不急,它们有的是时间。念经的人急了,魂就不信了。你不信,它们怎么跟你走?
纪忘忧摇了摇头。
那七个人里有一个注意到了她。是个年轻的和尚,十七八岁,眉清目秀,头顶的金光比别人的都亮。他看见纪忘忧摇头,念经的声音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但已经够了。他身边的师兄推了他一下。“念!”他又开始念了,但心里多了一个念头——她为什么摇头?
纪忘忧没有走。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念经的声音,听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四个徒弟跟在后面,金染夜小声说:“师父要干嘛?”陈述桉叼着一根新草,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师父要干嘛,但他觉得,那七个和尚要倒霉了。
纪忘忧走到那个年轻的和尚面前,站定。他的师兄抬起头,看着她。“施主,我们在超度亡魂,请勿打扰。”纪忘忧没有理他,她看着那个年轻的和尚。“你念错了。”他的师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第五句的调子高了。魂听不见。”那个年轻的和尚愣住了。他念了这么多年的经,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念错了。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对的,但他的师兄的脸色告诉他——她说的是对的。
“你是谁?”师兄问。
“纪忘忧。”
师兄的脸色又变了。纪忘忧,无情道大师姐,那个用两根手指夹住剑峰长老剑尖的人。他听说过她,但他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她会懂佛经。“你懂超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纪忘忧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冰面上。冰是凉的,很凉,比葬花峰的雪还凉。但她的手没有缩回去,她的掌心贴着冰面,感受着冰层下面的东西。
“你们在超度它们,但你们不知道它们想要什么。”她说。
“它们想要什么?”
“它们想回家。”
师兄愣了一下。回家?这些魂在这里困了几百年,它们还有家吗?它们的家在哪里?他正想问,纪忘忧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到那片空地的中央,站在风雪里,闭上眼睛。风从她身边吹过去,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眉心上。她的眉心那颗紫色的珠子在雪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
“你们从哪里来?”她问。不是问那七个和尚,是问那些魂。
风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从南边来。”她替它们回答,“南边有海,海上有船,船上有你们的家人。你们上了船,想回家。但船没有到,你们就到了这里。”
风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更久。
“你们想回去。回不去。所以你们在这里等。等了几百年。”
纪忘忧睁开眼睛。她看着那片空地,看着那些看不见的魂。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佛光,不是灵气,是另一种光。那光很淡,但很暖。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跟我走。我带你们回家。”
那七个和尚都愣住了。她不是佛修,她不会念经,她没有金光。但她伸出手,魂就动了。不是飞,不是跑,是飘。像雾一样,从冰层下面飘出来,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聚在她面前。她看不见它们,但她知道它们在。因为风吹到脸上的时候,比以前暖了一点。
那个年轻的和尚看着她,眼睛里满是震惊。他念了那么久的经,超度了那么多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超度。她只是问了一句话,伸了一只手,魂就跟着她走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念的那些经,白念了。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纪忘忧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了。四个徒弟跟在后面。那七个和尚也跟在后面。金染夜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跟着,皱了皱眉。“你们跟着我们干嘛?”
师兄没说话。年轻的和尚说:“我们想跟她学超度。”
金染夜的脸拉了下来。“我师父不收徒了。”
“我们不是要拜师。就是想学。”
“学也不行。师父是我们四个的,不教外人。”
陈述桉叼着草,没说话,但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洛千柯低着头,没说话,但他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顾瑾月走在纪忘忧旁边,没说话,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和尚,淡紫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纪忘忧走在最前面,风吹着她的头发,蓝和粉在风雪里纠缠在一起。她的手里握着那颗珠子,珠子是温热的。
“师父。”顾瑾月开口了。
“嗯。”
“他们还在跟着。”
“嗯。”
“要赶走吗?”
“不用。”
顾瑾月的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她不喜欢这些人。他们念经念得不对,他们跟在师父后面,他们想让师父教他们超度。师父是她的,不是他们的。但她没有赶他们,因为师父说不用。师父说不用,就不用。
走了一段路,金染夜忍不住了,回过头。“你们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师兄没说话。年轻的和尚说:“跟到她赶我们走。”
金染夜气得跺脚。“师父!他们赖上我们了!”
纪忘忧没有说话。她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像踩在自己家里。金染夜更气了,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继续走,让那些和尚跟在他们后面,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小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