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染夜在偏殿住下了。他把自己的行李搬进来,整整三个大箱子,一个装衣裳,一个装灵石,一个装零嘴。偏殿本来就小,三个箱子往地上一放,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陈述桉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三个箱子,嘴角一撇。“你是来修仙的还是来开铺子的?”金染夜不生气,从箱子里掏出一包糕点,递过去。“桂花糕,你吃不吃?”陈述桉看了一眼,别过头。“不吃。”“很好吃。”“说了不吃。”“哦。”金染夜自己吃了一块,吃得满嘴碎屑。陈述桉偷偷看了他一眼,咽了一下口水。金染夜又递过去一块。“吃吧,别装了。”陈述桉瞪了他一眼,接过糕点,咬了一口。很甜。
苏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你们好热闹。”洛千柯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看任何人。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金染夜走过去,递给他一块糕点。“你吃不吃?”洛千柯没有接。金染夜把糕点塞进他手里。“吃吧,甜的。”洛千柯低头看着那块糕点,看了很久。然后他咬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像一只试探食物的小猫。甜的。他的眉头松了一下,只是一下。但苏棠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又递了一颗糖过去。这次洛千柯接了。
纪忘忧坐在桌前,看着他们。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那个瞬间。她的心在偏殿里找到了地方住。不是住在珠子里,是住在这几个人身上。洛千柯的沉默,陈述桉的毒舌,金染夜的热闹,苏棠的温柔。她的心分成很多块,每一块挂在一个人身上,晃来晃去的,像风铃。风来了,它就响。她以前没有风铃,她的心是空的,风来了也听不见声音。现在她听见了。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远处唱歌。
第二天,收徒大会还在继续。纪忘忧没有打算再去。她已经有三个徒弟了,够了。但清崖真人让人带话,让她再去一趟。“为什么?”她问。带话的弟子摇了摇头。“真人没说。”
她又去了。苏棠跟着,洛千柯跟着,陈述桉不肯去,金染夜在整理他的箱子。纪忘忧没有勉强他们。她一个人坐在无情道的位置上,膝盖上放着珠子,看着广场上那些新弟子。人比昨天少了,剩下的都是没人要的。有的资质差,有的灵根偏,有的年纪大了。他们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高台上的人,希望有人能多看他们一眼。
纪忘忧没有看他们。她低着头,看着珠子里的花。二十五片。她的手指从花瓣上滑过去,一片,一片,又一片。数到第二十五片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珠子里传来的,是从天上传来的。
她抬起头。天空中有一个人,从远处飞过来,越来越近。白衣,银发,淡紫色的眼睛。她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广场中央,落在所有人面前。风从她身上散开,吹得周围的人睁不开眼。她站在那里,像一朵从天上掉下来的云。所有人都看着她,议论纷纷。
“那是谁?” “好美……” “她从哪里来的?”
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穿过广场,走上高台,走到纪忘忧面前。淡紫色的眼睛看着纪忘忧的绿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是无情道的大师姐?”她问。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水面上。
“是。”
“我听说你不会笑。”
“不会。”
“我也不会。”
纪忘忧看着她。银白色的长发,淡紫色的眼睛,皮肤白到透明。她不像凡人,她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比修仙界更高、更远、更冷的地方。
“你是谁?”纪忘忧问。
“顾瑾月。”她顿了顿,“龙族。”
苏棠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龙族。传说中的龙族。不在凡间,不在仙界,在另一个更遥远的地方。她们很少来凡人界,更不会来宗门。但现在,一个龙族的公主站在照雪宗的广场上,站在纪忘忧面前,说“我也不会笑”。
“你为什么来这里?”纪忘忧问。
顾瑾月看着她。“因为听说你不会笑。我想看看,一个不会笑的人,长什么样。”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和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不会笑的人,眼睛里应该是空的。你的不是空的。”
纪忘忧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襟按住那颗珠子。珠子是温热的。她的眼睛里确实有东西。那东西叫“等”。等一个人,等一朵花开,等一堵墙倒。她在等,所以她的眼睛里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装不下别的东西。但顾瑾月说,她想留下来。
“我跟你走。”顾瑾月说。
纪忘忧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笑,我也不会。我们都不笑,就不用互相勉强。”
苏棠在后面紧张得不敢呼吸。龙族的公主,要拜入无情道。这比金染夜的三箱行李还离谱。纪忘忧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看着顾瑾月的淡紫色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和她的一样,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那东西叫“逃”。逃出龙族,逃出那个困住她的地方,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和纪忘忧一样。
“好。”纪忘忧说。
顾瑾月点了点头,站在纪忘忧身后。苏棠连忙让出座位。顾瑾月没有坐,她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洛千柯看了她一眼,低下了头。陈述桉不在,金染夜不在。但如果他们在,他们一定会问——“又来一个?偏殿还装得下吗?”
收徒大会结束了。纪忘忧带着洛千柯、顾瑾月回到偏殿。陈述桉还在椅子上翘着腿,金染夜还在整理箱子。他们看见顾瑾月,都愣了一下。
金染夜手里的糕点掉了。“好美……”陈述桉的草掉了,他捡起来,重新叼住。“又来一个。偏殿还装得下吗?”顾瑾月没有看他,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远处的山。风吹进来,吹得她的银发飘起来,像一条流动的河。
纪忘忧坐在桌前,看着这四个人。洛千柯,陈述桉,金染夜,顾瑾月。四个。她一天之内收了四个徒弟。加上苏棠,偏殿里一共有六个人。以前她一个人住,空荡荡的,说话有回音。现在人多了,声音多了,回音没了。人被声音填满了,声音被人填满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热闹”,但她觉得,这样挺好。
那天晚上,她在梦里问殷临照。“我收了四个徒弟。偏殿快装不下了。”殷临照笑了。“装得下。你的心装得下,偏殿就装得下。”她醒来的时候,手心里有汗。她把珠子从衣襟里取出来,数花瓣。二十五片。没有多,没有少。但她觉得珠子里的花比昨天又大了一点。不是花瓣多了,是花开得更舒展了。像一个终于有了朋友的人,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棠在偏殿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无情道:师父纪忘忧,弟子洛千柯、陈述桉、金染夜、顾瑾月。”金染夜看了,不满意。“为什么我的名字排在第三?我比顾瑾月先来的!”陈述桉哼了一声。“按年龄排,你最小,你应该排最后。”金染夜更不满意了。“那你怎么排第二?你也没多大!”陈述桉叼着草,嘴角一扬。“因为我比你厉害。”金染夜不服气,两个人吵了起来。苏棠在旁边劝,洛千柯站在角落里不说话,顾瑾月坐在窗边看风景。
纪忘忧坐在桌前,看着他们。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吵吵闹闹也挺好”的那个瞬间。她的心在偏殿里找到了地方住。不是住在一个人身上,是住在所有人身上。洛千柯的沉默,陈述桉的毒舌,金染夜的热闹,顾瑾月的安静,苏棠的温柔。她的心分成很多块,每一块挂在一个人身上,晃来晃去的,像风铃。风来了,它就响。
她以前没有风铃。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