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忘忧在柜子前坐了一整天。钥匙挂在脖子上,铜的,小小的,贴着皮肤,凉了一整天。她没有打开柜子,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时候到了”,但她知道,不是今天。今天她要做的不是打开柜子,是想一想——想那个绿眼睛的女人,想她为什么离开宗门,想她为什么嫁到岛上,想她为什么等了六十年。六十年,比殷临照等她的时间还长。一个人怎么能在海边站六十年?不是真的站,是心在站。心站在海边,等着一个人从海上回来。心等了六十年,人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但心还在等。
纪忘忧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襟按住那颗珠子。珠子是温热的。她想,她的心也在等。等了多久了?七年。和蝉在地下等的时间一样长。蝉等七年,叫一个夏天。她等七年,会等来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快了。
苏棠来的时候,看见纪忘忧坐在桌前,脖子上的钥匙在阳光下闪着光。“师姐,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纪忘忧低头看了一眼钥匙。“柜子的钥匙。”“什么柜子?”“装信的柜子。纪小禾的信。”“你看了吗?”“没有。”“为什么不看?”纪忘忧想了想。不看,是因为那些信是纪小禾的,不是她的。那是另一个人的一生,她不能随便翻开。要等,等到她觉得自己有资格翻开的时候,再翻开。
“还没到时候。”她说。
苏棠没有追问。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师姐,你什么时候想看,我陪你。”纪忘忧看着她。苏棠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好。”
那天晚上,纪忘忧没有做梦。她以为自己会梦见纪小禾,但没有。她梦见了一片空白。不是黑暗,是空白——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像一面没有被照过的镜子,像一片没有被踩过的雪。她站在那片空白中间,不知道往哪里走。但这次她没有站着不动,她开始走了。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在走。不是站在原地等,是边走边等。走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片空白没有尽头。然后她看见了光。很微弱的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她朝着那道光走,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扇门。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把手是铜的,生了锈。她伸出手,握住门把手。凉的,滑的,和脖子上的钥匙一样的凉。她转动门把手,门开了。门的那一边是一片海。蓝色的,明亮的,有浪花的。海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她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等她。她迈出脚,想走过去。梦醒了。
她睁开眼睛,窗外天还没亮。她把珠子从衣襟里取出来,数花瓣。十二片。不是十一片,是十二片。最外面那圈,又有一片花瓣张开了。这次不是“几乎完全张开”,是完完全全地张开了,像一个终于等到春天的人,脱掉了厚厚的冬衣,露出了里面的新衣裳。她把珠子贴在耳边。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一个人在笑。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铃铛。和梦里那个女人的笑声一样的——在灰瓦白墙的院子里,在石桌上的凉茶旁边,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从前。她知道自己在哪里听过那个笑声了。在梦里,在纪小禾等的那个人回来的时候。她笑着说“回来了就好”,那个人哭着抱住她。那是等了六十年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释然的笑。终于等到了,终于不用再等了。她的眉心跳了一下。
第二天,纪忘忧打开了柜子。不是准备好了,是觉得应该打开了。她把木匣子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解开系在匣子上的麻绳,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信,黄纸,毛笔字,有的已经模糊了。最上面那封写着:兄长安亲启。兄长安——兄长纪安。纪安是她的父亲。纪小禾是纪安的妹妹,是她的姑母。那个绿眼睛的女人,是父亲的妹妹。她的姑母。
她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纸。纸很薄,脆得像一片枯叶,稍一用力就会碎。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行一行地看。字是簪花小楷,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兄长安:见字如面。妹在岛上一切安好,勿念。海风大,但妹的身子还硬朗。你托人带来的茶叶收到了,是嫂子晒的?替妹谢谢她。你说你有了一个女儿,眼睛是绿色的。妹听了高兴,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你给她取名叫忘忧?好名字。妹希望她一辈子都不忧愁。你什么时候带她来岛上?妹想看看她的绿眼睛。妹想抱抱她。你一定要带她来。妹等着。妹这辈子等过很多人,不差这一次。等你。妹小禾字。”
纪忘忧把信放下,看着桌上那叠信。十二封。每一封的开头都是“兄长安”,每一封的结尾都是“等你”。她等了纪安三十年,从黑头发等到白头发,从直腰等到弯腰,从亮眼睛等到浊眼睛。他没有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了。他死在了海上,尸骨无存。他不知道她在等他。她不知道他死了。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放回木匣子中。她没有哭。那堵墙还在,挡在心和眼睛之间。但她觉得那堵墙又矮了一点。不是倒,是矮了。像一座被风雨侵蚀的山,一点一点地变矮,一点一点地变平。
苏棠来的时候,纪忘忧正坐在桌前,看着那个木匣子。“师姐,你看了吗?”“看了。”“写的什么?”“写的等。”
苏棠没有追问。她在纪忘忧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那个木匣子。“师姐,你姑母等了你爹三十年。你爹等了你——他从你一出生就开始等。等你长大,等你叫他一声爹。他没等到。”
纪忘忧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襟按住那颗珠子。珠子是温热的。“我会等他。”
苏棠看着她。“等谁?”
“等我爹。等他来我梦里。等他再把我举过头顶。等他再说一句‘忘忧,爹爹带你去摘花’。”
苏棠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听不见。”
纪忘忧把手按在胸口。“他听得见。他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