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汤泉宫·五月初夏
五月的骊山,夏意渐浓。蔷薇花彻底谢了,枝头只剩下青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中沙沙作响。庭院里的牡丹也过了花期,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像打翻了胭脂盒。取而代之的是石榴花,一树一树的火红,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绿叶间跳跃。
朱昭月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怀里抱着女儿月华。月华两个多月了,已经会抬头了,趴在娘亲肩上,好奇地看着头顶的石榴花,小嘴一张一合的,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儿子启明躺在旁边的摇篮里,正在研究自己的脚丫子。他把脚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塞进了嘴里。
“启明!不能吃脚!”朱昭月伸手把他的脚从嘴里拔出来。启明愣了一下,看了看娘亲,又看了看自己的脚,重新塞回了嘴里。
刘溪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给月华扇着风。她看着启明吃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弟弟,脚脚不能吃,脏。”启明不理她,继续吃。
朱昭月叹了口气,放弃了。吃就吃吧,反正太医说小孩子吃脚是正常的,不用管。
“溪儿。”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刘溪想了想。“我想当女官。”
朱昭月看着她。“女官?”
“嗯。像上官婉儿那样。帮皇帝拟旨,处理朝政。”刘溪的眼睛亮亮的,“爹爹说过,女子也可以有本事。不一定非要嫁人生子。”
朱昭月沉默了片刻。上官婉儿——唐朝的女官,才情出众,帮武则天和李治处理朝政,被称为“巾帼宰相”。她的事迹,朱昭月在大明的时候就听过。
“你爹爹说得对。”朱昭月的声音很轻,“女子也可以有本事。”
刘溪笑了。“所以我要读书,要学本事。等我长大了,回去帮爹爹。”
朱昭月看着她,没有说“你可能回不去”这句话。她不忍心说。
二·天幕之下·刘询
刘询坐在殿中,看着天幕上那个说要当女官的女儿,嘴角弯了弯。“她想当上官婉儿。”
许平君靠在他肩上。“她从小就有主意。”
刘询点了点头。“像你。”
许平君摇了摇头。“像陛下。臣妾小时候可没这么大志向。”
刘询看着天幕上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朕等她回来。”
许平君没有说话,只是把刘询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三·汤泉宫·傍晚
傍晚,刘彻从围场回来。他今天猎了一头鹿,让人烤了,送到朱昭月面前。朱昭月看着那只烤得金黄油亮的鹿腿,咽了咽口水。
“夫君,您又打猎了?”
“嗯。”
“您不是说今天要陪我看账本吗?”
刘彻看了她一眼。“朕看了一上午账本,下午去打猎。不冲突。”
朱昭月拿起鹿腿,咬了一大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夫君,您打猎的本事越来越好了。”
刘彻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吃相,嘴角弯了弯。刘溪也拿了一块鹿肉,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吃完一块,用帕子擦了擦手,看着朱昭月——她正在啃第二块,满嘴油光。
“曾曾祖母,您真能吃。”
朱昭月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喂奶的人,要多吃。”
刘溪看了看她的肚子——已经彻底瘪下去了,比产前还瘦。“您喂两个孩子,当然要吃多。我娘亲以前喂弟弟的时候,也吃很多。”
朱昭月看着她。“你娘亲喂弟弟的时候,你多大了?”
“八岁。”刘溪低下头,“我记得她每天抱着弟弟,喂奶,拍嗝,哄睡。很辛苦。”
朱昭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娘亲是个好母亲。”
刘溪点了点头。“嗯。”
四·天幕之下·许平君
许平君看着天幕上女儿低头的模样,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想起刘溪八岁的时候,她刚生了小儿子。那一年她身体不好,奶水不足,刘溪每天放学回来,就坐在她旁边,帮她抱着弟弟,一抱就是大半天。她从来不喊累。有一次她问刘溪:“溪儿,你累不累?”刘溪说:“不累。弟弟是娘亲的孩子,也是我的弟弟。我要帮娘亲。”
许平君闭上眼睛。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她的溪儿,从八岁起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五·汤泉宫·夜
夜深了。两个孩子都睡了,刘溪也去偏殿睡了。寝殿中只剩下刘彻和朱昭月两个人。
朱昭月靠在刘彻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手指无意识在他背上画着圈。
“夫君。”
“嗯。”
“溪儿说她想当女官。”
刘彻低头看着她。“女官?”
“嗯。像上官婉儿那样。帮皇帝拟旨,处理朝政。”
刘彻沉默了片刻。“上官婉儿是谁?”
“唐朝的女官。很有才情,帮皇帝处理了很多朝政。”
刘彻想了想。“朕的朝里没有女官。”
朱昭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您不让女子当官?”
刘彻看着她。“你想当?”
朱昭月摇了摇头。“我不想。但溪儿想。她是个有本事的孩子,她不想一辈子困在后宫里。”
刘彻沉默了很久。“等她长大了,朕给她找个好差事。不是女官,朕的朝里没有女官这个职位。但朕可以让她帮朕看奏折,帮朕拟旨。”
朱昭月的眼睛亮了。“真的?”
“朕骗你做什么。”
朱昭月把脸埋进他胸口,笑了。“夫君,您真好。”
刘彻轻轻拍着她的背。“朕不好。朕就是一个给小孩找差事的糟老头子。”
朱昭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六·天幕之下·刘询
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沉默了很久。
“平君。”
“嗯。”
“曾祖父说,要给溪儿找个好差事。帮她看奏折,拟旨。”
许平君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陛下,您不高兴?”
刘询摇了摇头。“朕高兴。曾祖父对溪儿好,朕高兴。但朕……”他顿了一下,“朕想自己给她找差事。”
许平君握住他的手。“溪儿会回来的。”
刘询看着天幕上那片渐渐暗去的月光。“嗯。她会回来的。”
七·尾声
第二天早上,朱昭月醒来的时候,刘彻已经起了。他坐在榻边,怀里抱着儿子启明,正在教他叫“爹爹”。启明当然不会,吐了个奶泡。
刘溪从偏殿跑过来,趴在榻边看着启明。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夏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曾曾祖父,弟弟什么时候会说话?”
刘彻看了她一眼。“快了。”
刘溪把目光转向朱昭月。“曾曾祖母,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朱昭月坐起身,从摇篮里抱起女儿月华。月华醒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娘亲,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话。
“娘亲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朱昭月看了刘彻一眼。“你曾曾祖父打呼噜。”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朕不打呼噜。”
“您打了。昨晚打了。”
刘溪看看刘彻,又看看朱昭月,忍不住笑了。“曾曾祖父,您就承认吧。曾曾祖母不会嫌弃您的。”
刘彻的耳朵根微微泛红,但表情纹丝不动。“朕不打呼噜。”
朱昭月没有争辩,低下头在月华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刘溪看着月华,忽然说了一句:“月华长得真像曾曾祖母。”
朱昭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像吗?”
“像。眉毛像,眼睛像,嘴巴像。就是鼻子不像。”
“鼻子像谁?”
刘溪想了想。“像曾曾祖父。鼻梁高高的。”
朱昭月看了看刘彻的鼻子,又看了看月华的鼻子——确实高高的。
“像你好。”朱昭月看着刘彻,“高高的鼻梁,好看。”
刘彻的耳朵根又红了一点。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火红,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远处的未央宫钟声悠悠响起,穿过骊山的晨雾,穿过石榴花的香气,穿过两千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