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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昭月

一·汤泉宫·暮春

四月的最后一天,骊山下了一场细雨。雨丝细细密密的,像一匹灰色的薄纱笼罩着汤泉宫,将庭院里的蔷薇花打得垂下了头。雨滴从花瓣上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朱昭月坐在窗前,怀里抱着女儿月华,看着窗外的雨幕。月华刚吃完奶,心满意足地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滴奶渍,小脸红扑扑的。儿子启明躺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四仰八叉,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抓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刘溪坐在朱昭月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她来汤泉宫已经一个多月了,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曾曾祖母,您说天上为什么会下雨?”刘溪忽然问。

朱昭月看了看窗外。“云积得多了,就落下来了。”

“那云为什么会积得多?”

朱昭月想了想。“水汽升上去,遇到冷气,就凝成了云。云越积越厚,就落下来了。”

刘溪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她低头看着杯中的姜茶,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曾曾祖母,您说天上除了云和雨,还有什么?”

朱昭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看天,但她知道刘溪在问什么。这孩子的直觉太敏锐了——她感觉到了什么。

“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朱昭月的声音很平静,“有风,有雪,有霜。”

刘溪看着她。“就这些?”

朱昭月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能看穿一切。她不能告诉她。不能告诉她天上有天幕,不能告诉她无数人在另一个时空看着她,不能告诉她她的父亲和母亲就在那些人的中间。

“就这些。”朱昭月说。

刘溪又低下了头,喝了一口姜茶。

“溪儿,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朱昭月忍不住问。

刘溪沉默了片刻。“有时候,我觉得有人在看我。不是那种坏人的看,是那种……温柔的看。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看着我,担心我,想我。”

朱昭月的喉头滚动了一下。“那你觉得是谁在看你?”

刘溪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幕。“也许是爹爹。也许是娘亲。”

朱昭月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月华,不敢让刘溪看见自己的表情。月华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一定很想你。”朱昭月的声音有些发涩。

刘溪点了点头。“嗯。我也很想他们。”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月华轻轻的呼吸声。刘溪喝完姜茶,把杯子放在案上,站起身。

“曾曾祖母,我去看看蔷薇花。雨停了,我想剪几枝插瓶。”

“去吧。别淋着。”

刘溪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曾曾祖母。”

“嗯?”

“您说,我还能回去吗?”

朱昭月看着她——十二岁的少女,站在门口,背后是灰蒙蒙的天空和细密的雨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期盼。朱昭月张了张嘴,想说“能”,但她说不出。她不知道能不能。她自己都回不去,她怎么敢告诉刘溪她能回去。

“溪儿,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说。

刘溪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二·天幕之下·刘询

刘询坐在殿中,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门口、问“我还能回去吗”的少女——他的女儿。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不能哭。他答应过许平君,在她面前不哭。许平君已经哭得够多了,他不能再让她看见自己哭。

“能。”他对着天幕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许平君没有听见。“溪儿,你能回来。”

天幕上,刘溪已经走进了雨里,在蔷薇花架下停下来。她蹲下身,剪下一枝粉色的蔷薇,举到眼前看了看。雨水打在花瓣上,一颗一颗的,像珍珠。她把蔷薇放进竹篮里,又剪了一枝红色的,一枝白色的。

许平君靠在刘询肩上,闭着眼睛。她不敢看天幕,但她听见了——“溪儿,你能回来。”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刘询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三·天幕之下·朱元璋

应天府暖阁中,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个在雨中剪蔷薇花的少女,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想家了。”马皇后坐在他旁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朱元璋点了点头。“她才十二岁。”

马皇后看着天幕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她比昭月当年还小。昭月掉下来的时候十五岁,她才十二。”

“她比昭月运气好。”朱元璋的声音很低,“昭月掉下来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她掉下来的时候,有昭月,有刘彻。有人照顾她。”

马皇后看着他。“重八,你是在心疼她?”

“咱心疼。怎么了?咱不能心疼咱的曾曾孙女?”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冲,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马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四·汤泉宫·夜

夜深了。两个孩子都睡了,刘溪也去偏殿睡了。寝殿中只剩下刘彻和朱昭月两个人。

朱昭月靠在刘彻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手指无意识在他背上画着圈。

“夫君。”

“嗯。”

“溪儿今天问我,她还能不能回去。”

刘彻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刘彻沉默了片刻。“你说了实话。”

朱昭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夫君,您说,她还能回去吗?”

刘彻想了想。“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她在这里,我们会对她好。她不会一个人。”

朱昭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夫君,您真好。”

刘彻轻轻拍着她的背。“朕不好。朕就是一个不会说话的糟老头子。”

朱昭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五·天幕之下·许平君

许平君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天幕上那个已经暗下去的画面——汤泉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蔷薇花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看不见刘溪了。她的女儿在偏殿睡了,盖着被子,也许在做梦,梦里也许有她。

“陛下。”许平君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嗯。”

“您说,溪儿会梦见我们吗?”

刘询想了想。“会。”

“您怎么知道?”

刘询看着天幕上那片渐渐暗去的月光。“因为朕每天晚上都梦见她。”

许平君把脸埋进他胸口,无声地哭了。

六·尾声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湿漉漉的蔷薇花上,花瓣上的雨珠闪闪发光,像无数颗小小的钻石。朱昭月抱着月华坐在廊下,看着刘溪在花丛中剪花。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深衣,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露出白皙的脖颈。她弯着腰,一枝一枝地剪,动作很轻很轻,怕弄伤了花瓣。

月华在朱昭月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阳光,看见蔷薇花,看见刘溪。她笑了。没有牙齿的、粉红色的牙床露了出来。刘溪听见笑声,转过头,看见月华在笑,也笑了。

“月华笑了!”刘溪举着一枝粉色的蔷薇跑过来,蹲在朱昭月面前,用花瓣轻轻碰了碰月华的小脸。“月华,你看,花花。”

月华伸手去抓,抓住了花瓣,小手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松开。刘溪看着月华攥着花瓣的小拳头,笑了。“她喜欢花。像我。”

朱昭月看着刘溪的笑脸,也笑了。

天幕之上,许平君看着这一幕,终于也笑了。她的女儿在笑,她新生的妹妹在笑,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也在笑。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