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顾淮几乎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U盘里的文件,那些冰冷的数字、模糊的签名、充满算计的对话,还有陆寒舟手写的、力透纸背的批注。
他试图拼凑出二十多年前那场悲剧的轮廓,想象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是如何卷入这场豪门倾轧,又是如何绝望地想要逃离。他也试图想象,年幼的陆寒舟,在发现家族光鲜表皮下的脓疮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开始这漫长而孤独的蛰伏与搜集。
窗外的天空从浓黑转为深蓝,再泛起鱼肚白。顾淮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在晨曦中缓缓苏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今天,这头巨兽的背上,将有一块腐肉被狠狠剜去。
阿森准时在九点按响了门铃。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材精悍,眼神锐利,是陆寒舟最信任的保镖之一。他没有多问,只是对顾淮点了点头,便引着他上了车。
车子平稳地驶向陆氏集团总部,那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发布会现场设在总部大楼最大的会议厅。他们到达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记者,长枪短炮,人声嘈杂。
阿森带着顾淮从专用通道进入,直接上到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观察间。这里有一面单向玻璃,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会场,却不会被下面的人看到。
陆寒舟还没有出现。会场里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感。前排是财经版和社会版的资深记者,后排则挤满了举着手机的网络媒体人。
顾淮甚至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常在电视上露面的、与陆家交好的商界名流,此刻也坐在台下,表情各异。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十点。顾淮的心跳也跟着加速。他紧紧盯着主席台侧面的那扇门。
十点整。
那扇门开了。陆寒舟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定制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整个人透出一股与往日不同的、近乎锋利的肃杀之气。
镁光灯瞬间疯狂闪烁,快门声连成一片刺耳的海浪。陆寒舟面无表情地走到讲台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甚至透过玻璃,传递到顾淮所在的观察间。
陆寒舟感谢各位今天莅临。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沉稳,清晰,没有一丝波澜
陆寒舟今天,我代表陆氏集团,也代表我个人,向公众披露一些关于集团内部,以及陆家家族内部,尘封已久的往事。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陆寒舟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PPT,他只是拿出一个普通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文件。大屏幕同步亮起,显示出那些文件的扫描件——正是顾淮在U盘里看过的,关于陆振东罪证的一部分。
陆寒舟二十一年前,陆氏集团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商业机密泄露事件,导致集团蒙受巨大损失,并间接造成两位无辜者的死亡。
陆寒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陆寒舟经过长达数年的独立调查,我手中掌握了确凿证据,证明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正是我的大伯,陆振东。
台下哗然!镜头疯狂转向坐在前排、脸色瞬间惨白的陆振东。这位平时在媒体面前总是风度翩翩的陆家长辈,此刻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寒舟没有停顿,他一张一张地展示证据,条理清晰,逻辑严密。银行流水,非法合同,录音片段,被篡改的调查报告……铁证如山。
他甚至提到了那场“意外”的车祸,提到了被追杀的孤儿寡母,提到了那位因恐惧和精神创伤而隐姓埋名、最终被送入疗养院的老人。
他没有提顾淮的名字,但顾淮在观察间里,听着那些冷静到残酷的叙述,仿佛能感觉到原主灵魂深处传来的、迟来了二十年的战栗与悲鸣。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陆寒舟基于以上事实,陆氏集团董事会已于今晨召开紧急会议,一致通过决议,罢免陆振东先生的一切职务,并将其涉嫌经济犯罪、侵犯商业秘密乃至涉嫌谋杀的相关证据,全部移交给司法机关。
陆寒舟最后说道,他的目光第一次,锐利地直射向台下的陆振东
陆寒舟陆家不会包庇罪恶,陆氏更不会与罪犯为伍。这是给逝者的交代,也是给生者的……一个开始。
话音刚落,几名早已等候在侧的警务人员便走上前,在无数镜头和闪光灯下,将面如死灰的陆振东带离了现场。会场陷入一片混乱的喧嚣,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提问,但陆寒舟没有再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微微颔首,转身,在一片鼎沸的人声中,离开了主席台。
顾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结束了?就这么……结束了?二十多年的阴谋,两代人的纠葛,就在这短短半小时里,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然后尘埃落定?
他感到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以及一种……空虚。大仇得报的快意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对陆寒舟此刻心情的、难以言喻的担忧。亲手将亲大伯送进监狱,哪怕对方罪有应得,那种滋味,恐怕并不好受。
观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阿森走了进来,低声道:“顾先生,陆总让我送您回去。他说……他需要处理一些后续,晚点再联系您。”
顾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楼下依旧喧闹的会场,跟着阿森离开了。
回到公寓,那种空旷的寂静再次将他包围。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明亮得有些刺眼。顾淮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没有电话,没有短信。陆寒舟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在他刚刚掀起的惊涛骇浪之后。
时间缓慢流逝,从正午到黄昏。新闻已经铺天盖地,陆家的巨震占据了所有媒体的头条。顾淮关掉了电视和手机推送,他不想再看那些喧嚣的解读和猜测。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学着陆寒舟的样子,慢慢摇晃着杯中的冰块。
当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时,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顾淮端着酒杯,转过身。
陆寒舟站在门口。他看起来极度疲惫,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领口扯得更开,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他就那样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淮,目光深沉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顾淮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隔着一天的惊心动魄与沉默等待,隔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猜疑与刚刚萌芽的、脆弱的信任。
终于,陆寒舟动了。他一步步走进来,脚步有些沉重,在顾淮面前停下。他没有去接顾淮手里的酒杯,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将顾淮拥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情欲的味道,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重的依靠。顾淮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以及那微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他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在对方怀里,听着那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
陆寒舟结束了。
陆寒舟的声音闷闷地响在顾淮的头顶,带着浓浓的倦意,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陆寒舟都结束了。
顾淮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他不知道“结束”指的是陆振东的罪恶,还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猜忌与试探,抑或是原主那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噩梦。或许,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