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码

平衡建立后的第一个清晨，阳光并未如顾淮预想的那样穿透裂痕。陆寒舟天未亮便离开了公寓，留下一条简洁的短信

陆寒舟公司有事，晚上回。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像一个冰冷的句点。顾淮盯着那行字，昨夜那点微弱的、近乎错觉的温度，在晨光里迅速蒸发。他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已经苏醒，车流如织，行人如蚁，一切都按部就班，只有他悬浮在这片昂贵的寂静里，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顾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迟疑着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陌生的男声，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顾先生，夫人请您下午三点，到‘云隐’茶室一叙。地址稍后发到您手机上。请单独前来。”

沈静仪。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顾淮勉强维持的平静。她果然不会善罢甘休。昨晚的失利，似乎只是让她更换了战场。顾淮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他可以不去的。他可以告诉陆寒舟。但“单独前来”四个字，像一道无声的禁令，也像一次试探。沈静仪在测试他的“听话”程度，也在测试陆寒舟划下的那道屏障，究竟有多坚固。

下午两点五十分，顾淮站在“云隐”茶室古色古香的木门前。这里远离市区，藏在一片竹林深处，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竹叶的清香，幽静得近乎诡异。引路的侍者一言不发，将他带进最深处的一个包厢。

推开门，沈静仪已经坐在那里。她没有穿旗袍，换了一身浅灰色的羊绒套装，头发依旧一丝不苟，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没有温度的玉像。

沈静仪坐。

沈静仪没有抬眼，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顾淮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沈静仪将一杯澄澈的茶汤推到他面前，香气袅袅。

沈静仪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寒舟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味道。

顾淮没有动。他知道，这杯茶不是用来品的。

沈静仪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小口，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顾淮脸上。

沈静仪顾淮，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至少，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一点。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沈静仪昨晚，你反应很快。没有让那对耳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顾淮侥幸而已。

顾淮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紧绷。

沈静仪侥幸？

沈静仪极淡地笑了一下，

沈静仪在陆家，没有侥幸。只有准备，和没准备。

她放下茶杯，瓷杯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沈静仪我查过你。父母早逝，跟着外婆长大，成绩中等，没什么特别的朋友，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大学毕业进了家小公司，业绩平平。然后，你就出现在了寒舟身边，以一种……非常戏剧化的方式。

顾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这些背景，是原主的，也是他的。赤裸裸地被摊开在阳光下，毫无秘密可言。

沈静仪我不关心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静仪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

沈静仪我也不关心寒舟为什么要选你。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是别的什么。但顾淮，你要清楚一点——陆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即使寒舟现在护着你，那也只是一时。男人嘛，总有新鲜感过去的时候。到那时，你怎么办？

她顿了顿，观察着顾淮的表情，然后从手边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里，抽出几张照片，轻轻推到顾淮面前。照片上，是原主“顾淮”和几个染着黄发、打扮流气的年轻人在酒吧门口勾肩搭背，笑得放肆；另一张，是“顾淮”低着头，从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信封。

沈静仪这些，如果出现在媒体上，或者……放在寒舟的办公桌上。

沈静仪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

沈静仪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那点‘一时兴起’，还够不够抵消这些……‘过去’？

顾淮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看着那些照片，胃里一阵翻搅。这不是他的过去，却是这具身体无法摆脱的烙印。沈静仪果然有备而来，而且一出手，就是死穴。

顾淮你想要什么？

顾淮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沈静仪似乎很满意他的直接。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沈静仪离开寒舟。或者，留在他身边，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竹帘外的光影似乎也暗了几分。顾淮看着沈静仪那双保养得宜、却毫无温度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昨晚的镯子、耳环，都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沈静仪要的不是他出丑，而是他这个人——要么彻底消失，要么成为她嵌在陆寒舟身边的一枚钉子。

顾淮如果我都不选呢？

顾淮听见自己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平静。

沈静仪靠回椅背，重新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沈静仪那就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这些照片……传播得快。

她顿了顿，补充道

沈静仪当然，你也可以去告诉寒舟。不过，你觉得他是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背景‘精彩’的合约伴侣，还是会相信他母亲手里的……证据？

茶香依旧氤氲，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顾淮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抽离。沈静仪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品着茶，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最后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顾淮慢慢站起身。他没有看沈静仪，也没有看那些照片，只是盯着杯中早已冷透的、浑浊的茶汤。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那个装着照片的牛皮纸袋。沈静仪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冰冷的得意。

然而，顾淮并没有将纸袋收起来。他走到包厢角落那个仿古的炭火小炉边——炉子里还有微弱的余烬——在沈静仪骤然变色的目光中，将整个纸袋，连同里面的照片，轻轻放了上去。火苗“嗤”地一声窜起，迅速吞噬了那些不堪的过去，腾起一小股青烟，带着纸张和化学涂层的焦糊味，弥散在茶香里。

顾淮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

顾淮陆夫人，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顾淮我的过去，烧了就烧了。但我的现在和以后，

他顿了顿，目光第一次直直地迎上沈静仪

顾淮得我自己选。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转身，拉开门，走进了午后依旧明亮的竹林光影里。背脊挺直，脚步却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知道，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照片，也是他和沈静仪之间最后一点虚伪的和平。真正的战争，刚刚打响。而他手里，依旧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