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凶灵 4

最显眼的是一个靠在吧台边的白人男性。四十多岁，脸上是修剪整齐的浓密络腮胡，身材和黄富贵差不多，肌肉线条分明，穿一件黑色夹克，后背印有攀岩俱乐部的LOGO。宋青禾经过时，这个男人的目光在宋青禾几人身上扫了一眼，带着一丝不屑。

旁边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看起来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同款卫衣。男生戴眼镜，女生扎着丸子头。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耳语，声音很小，但依然能听出岛国独有的那种抑扬顿挫的语调。

“本以为这次能来一些专业玩家呢。”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语调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没想到又是一群靠关系进来的废物。真是越来越无趣了。”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六岁左右的女人，职业装，高跟鞋，妆容精致，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宋青禾这一行人，嘴角挂着一个非常标准的嫌弃弧度。

苏曼妮。临海市著名网红，粉丝基数庞大，主攻方向是“探索未知领域”，视频风格以“真实反应”著称，号称从不用剧本。

当然，圈内人都知道这种话听听就好，但这并不妨碍她的粉丝数量一直在涨。

“有时候真是怀疑这古堡的老板是不是故意不让人通关。”苏曼妮放下咖啡杯，目光在宋青禾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那个白人男性身上时眼珠才动了动，“每次都会弄几个关系户进来搅局。上次那个什么网红经纪公司的老板的小舅子，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尿了裤子，闹得我们整队被迫退出。还有一次，一个富二代带着三个模特进来，结果——”

“苏小姐。”二狗子忽然开口打断她——同为直播领域的佼佼者，二狗子进过她直播间。唯一不同的则是，前者认识后者，而后者则是把前者当成了韭菜。“你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我们说话？如果是在跟我们说话，麻烦注意一下措辞。如果是自言自语——这个大厅有回声，建议你心里默念。”

苏曼妮把目光转向二狗子，打量了片刻：“我措辞有什么问题吗？说事实而已。你们有谁是专业的密室玩家？或者退一步说，有谁玩过十次以上的大型密室？”

她摊手：“看吧。这位——”她朝布鲁诺的方向点了点头，“布鲁诺·佩雷斯，加州著名冒险家，单人横穿过亚马逊雨林，去过撒哈拉腹地，登上过珠穆朗玛峰第二营地。从北美到南美，从欧洲到非洲，所有你能叫得出名字的极限探险地他都去过。”

“而那两位——”她又朝那对日本情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松本和彦和松本樱，大阪有名的推理爱好者组合，在日本的密室逃脱圈子里拿过无数次全国级别的解谜奖。去年在京都的那个号称‘史上最难’的《罗生门》密室，全国去了三百多组，只有八组通关，他们俩花了十九个小时就出来了。”

（当然，宋青禾此刻在思考异境的问题：凭空消失的古堡，这种超自然现象是否与异境有关？至于罗生门，11岁的宋青禾用了三小时通关，还是身边有一位随时坑他的汪大小姐——这是后话。）

“而你们呢？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吗？”

“俺在老家徒手猎杀过狼，前几天还暴揍了大马猴。”

苏曼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猎狼？你当这是在拍《荒野求生》吗？还大马猴，我看你长得挺像类人猿。”

“这位女士，你跪舔老外是你的事，用不着踩我们抬身价。”

“跪舔？”苏曼妮白了一眼王涧之，“我只是实事求是。我奉劝你们——”

“奉劝什么？”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一个戴着眼镜、体形和蔼的中年胖子正从隔间里走出来。

“周老板，您怎么亲自来了？”苏曼妮见到来人，脸上堆满了笑容。

“苏小姐刚才说的话，我在隔间都听到了。你质疑我这里的经营理念——没关系，毕竟你是花钱来的，吐槽几句是应该的。但你说他们是废物——”他顿了顿，“这话就有点过了。我周某人经营的这个古堡密室，讲实力，不讲关系。人行，一个也能通关。人不行，一百个也是送。所以啊，大家各凭本事，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侮辱的话。”

他看了看手表：“还差一个人。七点五十分了。如果没人来，就去外面随机抽取一个。八点准时开启哀怨古堡。”

“来晚了。”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大厅入口处传来。

所有人同时循声望去。

一个女人向众人走来。

身高约一米七三上下。黑色短发，发尾齐整地留置后颈上方一厘米的位置，刘海斜斜地遮住了眉梢，只露出一双眼睛。穿着一件看不出品牌的黑色长外套，内搭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黑色短靴——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耳环项链手链戒指，只在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的链子，链子末端隐没在外套下，看不清挂着什么东西。右手中指上套着一枚暗铜色的指环，样式极其古旧，和整个人干净利落的风格完全不搭。

她就站在那道光影的边界线上，像一把还没有出鞘的利刃。

【作者在此处以一个资深小说作家的节操起誓，绝不是因为这位是女主角才花这么多笔墨去写她。当然，她确实是女主角。但关键在于——这是宋青禾第一次见到她。而根据本书的设定，宋青禾没有恐惧，他看人从来不掺杂情绪干扰。所以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比如那把还没出鞘的刀。】

“表姐！你终于来了！”汪凝诩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迎上去，挽住了她的胳膊。

“堵车耽搁了。”女人抽出被挽住的胳膊——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了——然后把目光在在场的每个人身上依次扫过。她的目光切换极快，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大概不超过一秒，但被扫到的人都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冷。

当然，我们的青禾哥此时也在看她——并非是看到一个绝美女子后的惊艳反射。同一时刻，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住了。

在大厅这种公共场合里，两个陌生人持续对视，不是厌恶就是心动。

“你看够了吗？”

“不好意思。”宋青禾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尴尬，“只是觉得……我们在哪见过。”

“搭讪过时了。”女人说完转向汪凝诩，声音依旧清冷，“以后少接触这些奇怪的陌生人。”

“表姐，这是我小学同桌，你知道的。”汪凝诩朝宋青禾笑了笑，“我表姐封念雨，她就这样，习惯就好。”

没等宋青禾说话，八点的钟声响起。六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从隔间走了出来，朝周老板点了点头，然后对众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自由探索，限时24小时。古堡内有隐藏的水源和食物，玩家可以自由休息。这古堡非常大，不建议单独探索。如果发生任何危险，概不负责。请在协议上签字并按手印。”

几分钟后，签完字、按完手印之后，工作人员带他们穿过了通往古堡内部的最后一道门。

门内一片漆黑。

工作人员把十个人依次送进门内，然后——

然后他们退了出去。

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后退。领头的那个人退到门外，伸手拽住门环，用力往回拉。

门慢慢合拢。

最后一道光线消失的瞬间，一阵心悸感骤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