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却没在意这一老一小的哑谜,皱眉道:“风狸液虽罕见,未必与案子直接相关。近来接连遇害的皆是富商,依我之见,仍该从商人群体查起,尤其是萨宝府的史千岁。”
苏无名点头,卢凌风接着道:“我已令薛环往布政坊祆神庙打探,他此刻应在那边等候,你我同去会合。”
裴喜君忽然道:“布政坊祆神庙是长安最大的一所,信徒甚众,不如我们也同去一观?樱桃与思瑶都未曾去过。”
樱桃颔首,崔思瑶亦无异议。
费鸡师不满嘟囔:“又是老夫看店?你们一个个都出去逍遥,只留我一个老人家。”
裴喜君笑道:“鸡师公,祆神庙附近有家烤鸡铺,内塞水果,外涂蜜渍,滋味极佳,我们给你带一只回来。”
费鸡师眼睛一亮,立刻改口:“那你们快去快去,年轻人本就该多出去玩玩,老夫看店,老夫看店!”
众人哭笑不得,起身离店,往布政坊而去。
祆神庙前香烟缭绕,信徒环坐,正举行祭祀仪式。薛环早已在庙门等候,见众人到来,上前与卢凌风低声禀报几句。
卢凌风颔首,转身道:“庙中人多眼杂,不宜张扬。我们分散行动,以游览为名暗中察访,两人一组,分路而行。”
樱桃看了苏无名一眼,默默站到他身侧。
裴喜君笑意盈盈地正要拉崔思瑶:“思瑶,你随我……”
“你二人深居闺阁,素无武艺,同行不便。” 卢凌风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分开走,以策万全。”
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向薛环:“薛环,你随崔小娘子同行。”
薛环面色微僵,却不多言,只应了一声:“是。”
裴喜君看了薛环一眼,又看向崔思瑶,温声道:“思瑶,薛环虽不善言辞,人却极好。有事尽管唤他。”
崔思瑶浅浅一笑,点头应下,心底却不甚在意。裴喜君这才放心,随卢凌风往西侧而去。
她瞥了薛环一眼,见他神色冷淡,也不多言,抬步往东侧走去。
薛环跟上,与她并肩却隔两步距离,一路沉默。
走了片刻,薛环忽然开口:“你今日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可说的。”崔思瑶语气平淡,心不在焉。
薛环瞥她一眼,见她神色恹恹,不似往日灵动,又问:“你心里有事?”
崔思瑶脚步未停:“薛耆长多虑了。”
薛环轻嗤一声:“倒是奇了。你对旁人皆是端庄温婉,笑意谦和,怎么到了我这里,只剩一句‘无话可说’?”
崔思瑶眉头微蹙,可目光依旧只望前路,脚步没停。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少年气的气恼:“难不成崔小娘子待人,也要分三六九等?”
崔思瑶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目光微冷:“薛耆长,你我本就不熟。我的事,不必你过问,亦无需向你交代。”
薛环被噎得一滞,脸色微沉,却不肯示弱:“不熟?也是。崔氏嫡女,自不屑与我这般人多言。”
崔思瑶不愿纠缠,加快脚步往前。
薛环亦快步跟在她身后,提高声音道:“只是那日韦府宴上,你演得倒是滴水不漏。端庄知礼,仪态万方;若非我亲眼见过你另一副模样,险些便被你瞒过了。”
崔思瑶脚步骤然顿住。
她猛地回身,薛环跟得极近,猝不及防撞上,两人距离骤近,她抬眼便撞进他清亮干净的眼眸。
那双眼睛 —— 极亮、极净,带着少年独有的锐气与英挺。
崔思瑶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土坡上她失足坠落,落入一个结实怀抱,抬眼便对上一双清亮眼眸。
那双眼,和眼前这双,一模一样。
“是你。” 她脱口而出,语气震惊,夹杂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薛环被她突然转身吓了一跳,更被这句 “是你” 弄得一怔。他呆呆看着她的眼睛,她此刻眼中的震惊绝非伪装,她竟直到此刻才认出他;原来她是真的,从始至终,都没记住他。
一股恼怒涌上心头,他竟被人如此轻视。薛环后退半步,别开脸,指节扣紧了手中的横刀,语气生硬:“什么是不是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崔思瑶却不肯放过他,上前一步,盯住他的眼睛:“那日土坡下,接住我的人,是你。”
薛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别处。
崔思瑶看着他这副模样,连日压抑的委屈、羞恼、酸涩、无助瞬间翻涌:原来她连日维持的体面,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笑话。
“你早就认出我了。” 她声音变冷,“韦府那日,你便认出来了。”
薛环抿唇不语。
“你看着我故作端庄、强装体面,一言不发。” 崔思瑶语声渐急,眼底怒意翻涌,“你心里定然在笑我吧?笑我虚伪矫饰,笑我人前贵女、人后泼辣?”
薛环终于转头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崔思瑶盯着他,眼眶微红,却倔强地忍着不肯让泪落下来。
“你既然都知道,我又何必再装?”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近日几次相遇你是在看我笑话,还是存心戏耍我?”
薛环被她一番抢白弄得发怔。他原以为她会继续伪装,继续用那副“我不认识你”的眼神看他,继续维持那副疏离高傲的模样。可她偏偏没有。她在他面前,把所有的伪装都撕去了。
他心中那点烦躁,忽然散了大半。
“我何曾戏耍你?” 他语气缓和,“我并未说你半句不是。”
“你没说?” 崔思瑶冷笑,“方才那句‘险些被你瞒过’,不是嘲讽是什么?”
薛环语塞,片刻才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崔思瑶瞪着他,“你知不知道,你随口一说,我就要在你面前维持一整天的闺秀体面,我有多累,你知道吗?”
薛环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心软。
“那你现在不用装了。”他说,“横竖我都见过了。”
崔思瑶一怔,随即更恼了:“你——!”
薛环唇角微扬,转瞬又敛去,带了几分戏谑:“你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是情郎变心,嫌你表里不一?”
崔思瑶脸色一沉,瞪向他。
薛环见她变了脸色,又补了一句,语气带了几分真诚与慌张:“其实也没什么,好男儿多的是,其实你不差。家世容貌皆好,再寻便是。”
崔思瑶冷声道:“薛耆长,我的事,不劳费心。你管好你自己便够了。”
薛环也来了气:“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何必如此?”
“便如此。” 崔思瑶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我非亲非故,少管闲事。”
薛环被驳得哑口无言,面色铁青。
崔思瑶不再理他,转身快步往前走去。
薛环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跟了上去。他告诉自己,只是奉命行事,不必在意。
两人一前一后,再无言语。
薛环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不禁回想:昔日土坡上算是明艳动人的“凶”,那方才转身瞪着他时,是真的让人胆寒的害怕。明明是同一双眼,却如此不同,但也真切灵动。
环顾一周后,再次行至庙门口,其余四人已在等候。裴喜君见他们过来,笑着问:“你们怎么这么慢?逛到哪里去了?”
再看两人神色都不好,一个冷着脸,一个抿着嘴,分明是闹了别扭。
众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多问。
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庙中走出。
韦韬。
他一身公服,腰佩横刀,面色严肃,见了卢凌风等人,上前拱手:“卢参军,苏先生,诸位也在此?”
卢凌风回礼:“韦县尉,来此查案?”
韦韬颔首:“近日富商命案,线索皆指向祆庙一带,卑职特来查访。”
话音未落,一名中年商人匆匆自庙中走出,见到苏无名,脚步一顿,上前问道:“苏先生,我胞弟何乾一案,可有进展?”
苏无名看了韦韬一眼,道:“韦县尉正在全力追查,何祆祝且安心。”
此人近日命案死者亲属何弼,他目光扫过韦韬,眼底闪过一丝不信任。
苏无名心生疑窦:“何祆祝,你不认识韦县尉?”
何弼冷笑:“何止认识,还算亲戚。”
苏无名一怔:“亲戚?不知是什么亲?”
韦韬面色一沉,打断道:“不提也罢。”
何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众人站在庙门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各怀心事。
崔思瑶心中疑团更重:金光会一案迷雾重重,韦葭疯癫事出蹊跷,韦韬与何弼竟为亲戚却敌意甚深,到底是什么亲?桩桩件件缠成一团乱麻。她隐隐察觉,解开这团乱麻的关键,似乎就藏在韦韬与何弼这段反常的亲戚关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