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消散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榴果红了。最先红的那一颗挂在朝南的枝头,被太阳晒得透透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一粒一粒的轮廓。陆安每天都要站在树下仰头看它,看着它从青绿变成淡黄,又从淡黄染上一抹红晕,最后整颗果子都红透了,像一盏挂在枝头的小灯笼。
“姑姑,它什么时候能摘?”她问。
“等它自己掉下来。”
陆安每天早晨起来都要到树下看一看,看看那颗最红的果子有没有落下来。它没有落,还在枝头上挂着,一天比一天红,红得发亮。过了几天,又红了几颗,接着是更多颗,整棵树的果子像是约好了似的,一齐变了颜色,从青绿到黄红,从黄红到深红,密密匝匝地挂满了枝头。陆安每天在树下数着:“一、二、三、四……”数到十几颗的时候就乱了,又重新开始数。
九月的一个清晨,陆晚婷推开院门时,看见地上落了一颗石榴。果皮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陆安听见声响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她手里的石榴,愣了一下。“它自己掉下来了?”陆晚婷点点头。
陆安接过那颗石榴,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把它掰开,石榴籽在她掌心里散开,红艳艳的,湿漉漉的。她抠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甜的。”
陆晚婷蹲下来,也从她掌心里取了一粒放进嘴里。确实是甜的,阳光和雨水都在里面。
那天下午,陆晚婷和沈知行把树上成熟的石榴都摘了下来,装了满满一筐。陆安在旁边跑来跑去,帮不上什么忙,但每摘一颗都要问一句“这颗甜不甜”。沈知行说“甜的”,她就放心了。
摘完了,陆安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那筐石榴,她挑了一颗最大的,放在手心里摩挲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陆晚婷:“姑姑,我爹什么时候回来?”陆晚婷正在擦手上的汁水,听见这话停了一下。“等你吃完这些石榴,他就差不多该回来了。”
陆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石榴,又看了看筐里那满满一筐,她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那我每天少吃一点。”
秋天就这样来了。桂花树的花苞也鼓了起来,再过些日子就会开。院子里的两棵树,一棵结果,一棵开花,各自做着秋天该做的事。墙角秋千的绳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没有人坐上去,它自己也能荡一会儿。
陆晚婷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剥好的石榴籽,旁边坐着一言不发的沈知行,蹲在石榴树根旁捡落叶的陆安。
风从桂花树的叶子间穿过,带着一丝凉意。秋天已经深了,桂花很快就要开了,江南那边也该收到她寄去的石榴了。她低头,又取了一粒石榴籽放进嘴里。风静静地穿行,院子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