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订单像一阵大风,把陆记这艘船吹得飞快往前跑。五万盒药膏,不是小数目,光是原材料就要从好几个省进货。当归和红花从四川来,肉桂从广西来,白芷从浙江来,蜂蜡从北方草原上来,麻油从湖广来。每一批货到了,陆晚婷都要亲自验,品质不好的退回去,绝不将就。
赵铁柱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他瘦了,黑了,但眼睛比以前亮了——一种找到自己位置的人才会有的亮。小满从包装工变成了质检员,每一盒药膏出锅,她都要检查颜色、气味、质地,不合格的重做,绝不手软。老方的账本上,数字一天比一天大,但他从来不看那些数字代表多少钱,只看对不对得上。
陆砚从省城回来过暑假,看见姐姐忙成这样,主动揽下了跟兵部对接的活。他每隔几天就去一趟将军府,把最新的进度告诉傅将军,把傅将军的意见带回来。傅正德很喜欢这个年轻人,说他“有当年我年轻时的样子”。
陆砚回来把这话学给陆晚婷听,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陆晚婷看着弟弟得意的样子,笑了。“傅将军夸你一句,你就飘了?”
“不是飘,是被认可了。”
陆晚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你一直被认可。被爹认可,被姐姐认可,被顾镇长认可,被县学的先生认可。傅将军只是其中一个。”
陆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话就哭的少年了,他长大了。
七月底,第一批一万盒药膏交付。傅正德亲自验货,随机抽了十几盒打开看,每一盒的颜色、气味、质地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陆掌柜,这批货,兵部全收了。”傅正德看着她,“接下来的四万盒,什么时候能交?”
“两个月。”
“好。两个月后,我等你的货。”
从将军府出来,陆晚婷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八月的京城很热,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的甜香。她站了一会儿,上了马车,赵铁柱赶着车往铺子走。
“赵大哥,你说,人这一辈子,能做成几件事?”
赵铁柱想了一会儿。“能把一件事做好就不错了。”
“那我做了几件了?”
赵铁柱想了想。“你把陆记从一间破草屋做到了京城,把爹的仇报了,把砚哥儿供成了秀才,把墨哥儿养大了。这算几件?”
陆晚婷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做了这么多事,每天就是忙,忙完今天忙明天,忙完这件忙那件,从来没有停下来数过自己做了几件。
“赵大哥,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每一件都看在眼里。”
九月,兵部的第二批货交了。四万盒,一盒不少,一盒不差。傅正德验完货,说了一句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没想到的话——“陆掌柜,从今天起,陆记是兵部的指定供应商。”
指定供应商。不是临时采购,不是试用,是长期的、稳定的、有保障的合作。这意味着陆记每年至少有几十万盒的订单,意味着陆记再也不用担心生意的好坏,意味着陆记真正站住了。
陆晚婷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点了点头。“谢谢将军。”
从将军府出来,她上了马车,赵铁柱赶着车往铺子走。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句话都没有说。赵铁柱以为她睡着了,放慢了车速。
她没有睡着,她在想一件事。她爹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让她们姐弟吃饱饭。现在她不只让弟弟们吃饱了饭,还让陆记成了兵部的指定供应商。她爹如果活着,看到今天这一切,会说什么?大概不会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最多就是坐在门槛上,抽一口旱烟,看着她笑一下。
那个笑容她没有亲眼见过,但原主的记忆里有。
很暖。
十月,陆砚回了省城。临走之前,他在铺子里坐了很久,看着姐姐忙来忙去,一句话都没有说。陆晚婷知道他不想走,但她没有留他。该走的时候就要走,该飞的时候就要飞。
“砚哥儿,到了省城给我写信。”
“嗯。”
“好好读书,别想家。”
“嗯。”
“明年乡试,考不上没关系,后年再考。”
“嗯。”
陆砚站起来,背上书袋,走到门口,回过头。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眼里的光映得像两颗星星。
“姐,等我考上了举人,我来帮你。”
陆晚婷笑了。“好,我等你。”
陆砚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陆晚婷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陆墨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石榴,红彤彤的,比他的拳头还大。
“姐,石榴熟了,你吃。”
陆晚婷接过石榴,掰开。红宝石一样的籽露出来,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她抠了几粒放进嘴里。
甜的。
她把石榴递给陆墨,他接过去,抠了一大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姐,真甜。”
“嗯,真甜。”
陆晚婷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果子。红彤彤的,挂满了枝头。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这个宅子里第一次看到这棵石榴树。那时候它还小,只结了几个果子,酸得没法吃。三年过去了,它长高了,长粗了,果子结得满树都是。
树会长大,人会成长,日子会越来越好。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跟她说些什么。她听了很久,没有听清,但觉得那个声音很温柔。
十一月,陆晚婷收到了沈知行的信。信是从海外寄来的,走了两个多月。信封上贴着一张她从没见过的邮票,画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花。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听说陆记成了兵部的指定供应商,恭喜。我在的地方没有冬天,不用治冻疮。但你的药膏,我用不着,替你高兴。”
陆晚婷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笑了。他知道了,他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是知道了。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也许是沈知节,也许是诚亲王府的人,也许是兵部的人。不管是谁,她都不在意了。在意的是他还活着,还在看着她,还在替她高兴。
她把信收好,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十二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陆晚婷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对面卖糖葫芦的老头收摊了,推着车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长长的辙印。
她转身走进铺子里,把门关上。
炉火烧得旺旺的,屋子里很暖。小满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老方在灯下算账,王婶在灶台边炖鸡汤。
陆墨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铁钩,在炉灰上画画。他画了一棵树,树上画了很多圆圆的圈,大概是他心目中的石榴。
“墨哥儿,你画的是什么?”
“石榴树。”
“怎么没有叶子?”
“叶子落了,明年春天就长出来了。”
陆晚婷看着他认真的小脸,笑了。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过铁钩,在树下画了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
“这是谁?”陆墨指着那个最高的。
“哥哥。”
“这个呢?”
“你。”
“这个最矮的呢?”
“姐姐。”
陆墨看着那三个人,歪着头想了想。“不对,姐姐最高。”
“姐姐蹲着呢。”
“那你站起来。”
陆晚婷站起来,在他旁边站直。陆墨仰着头看她,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姐姐最高。”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京城都盖成了白色。
陆晚婷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色的世界,心里很安静。
又一年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兵部的订单、京城的铺子、将军府的认可。每件事都不容易,每件事都走过来了。她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身后有赵铁柱、小满、老方、王婶、沈知节、柳掌柜、谢婉清、诚亲王妃、傅将军。
还有陆砚和陆墨。
还有沈知行。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他一直在。
她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陆晚婷眯着眼,看着那片刺目的白光。
新的一年要来了。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不知道兵部的订单能不能持续,不知道京城的铺子能不能站稳,不知道陆砚能不能考上举人。她不知道,但她不害怕。
她已经不是那个在破草屋里发抖的姑娘了,她是陆晚婷,陆记的掌柜,兵部的指定供应商,秀才的姐姐。
以后还会是更多人的依靠。
她不急,慢慢来。路还长,但她不累。因为不是一个人在走。
身后是一群人,前面是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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