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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根基

长安第一女商

严世卿跑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陆晚婷都在做一件事——把陆记的根基扎得更深一些。以前有严世卿盯着,她不敢走太快,怕走快了露出破绽,被人抓到把柄。现在对手不在了,她反而不急了。

急什么?路在那里,慢慢走就是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注册商标。陆砚帮她查了律法,告诉她本朝没有“注册商标”这回事,但有“牌记”——在官府备案,声明某个牌子是自己独有的,别人冒用就是违法。陆晚婷让老方跑了好几趟衙门,把“陆记”两个字正式备了案。从今以后,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冒用陆记的牌子,她都可以告他。

第二件事是统一标准。以前货品的规格比较随意,蜜膏有大盒小盒,香粉有重有轻,顾客没什么意见,但陆晚婷自己觉得不舒服。她让老方把每一款产品的规格、重量、价格都定得死死的,蜜膏大盒三十文五十盒,小盒十五文二十盒,香粉每盒都是这个重量多一钱不行少一钱也不行。赵铁柱一开始不习惯,觉得“差不多就行了”,陆晚婷不答应,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差一点就不是陆记的货。

第三件事是培养人手。赵铁柱是个好工匠,但不是好工头。他管人的方式就是自己多干点——忙不过来就自己加班,加班也忙不过来就再自己加班,从来没有想过让别人帮他分担。陆晚婷让他把手里的一部分活分给小满和几个新伙计,他死活不肯。

“晚婷,他们干得没我好。”

“你一开始也干得没我好。”

赵铁柱被噎住了。他看着陆晚婷,沉默了半天,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试试”。

他试了,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小满不仅学会了包装,还学会了简单的账目;新来的几个伙计各有所长,有的擅长熬膏,有的擅长磨粉,有的擅长跟客户打交道。赵铁柱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了,但他没有轻松,因为他开始学做管理了——排班、质检、库存,每一件事都是新的。

“晚婷,管人比干活累多了。”他跟陆晚婷抱怨,但抱怨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陆晚婷笑了。“那你是想回去干活?”

赵铁柱想了想。“不了,管人挺有意思的。”

九月,京城的铺子开了快一年了。诚亲王妃赵氏对陆记的货越来越满意,每个月的订单量从最初的几十盒涨到了几百盒。赵氏不仅在王府自用,还推荐给亲戚朋友。京城的贵妇圈子不大,但影响力大,一个人说好,十个人跟着买;十个人说好,一百个人跟着买。

陆晚婷每个月都去京城住几天,亲自盯着铺子的经营。她发现京城的顾客跟县城、省城都不一样——县城的人看重价格,省城的人看重品质,京城的人看重故事。

“这蜜膏是谁做的?”“用了什么材料?”“为什么要做这个?”这些问题在县城没人问,在省城偶尔有人问,在京城几乎每个顾客都会问。她们买的不是一盒蜜膏,是一个故事,一个有温度的有来历的故事。

陆晚婷开始学着讲故事。她跟顾客说这是她爹传下来的手艺,说她小时候跟着爹学熬膏,说她爹临终前把配方交给了她。没有编造,都是真的,只是把那些血淋淋的部分剪掉了。顾客爱听,蜜膏卖得更好。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卖货还是在卖自己,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不会讲故事的人,再好的货也卖不出去。

十月,陆砚从省城回来,带了一个让陆晚婷没想到的消息。

“姐,我想明年不考乡试了。”

陆晚婷正在切皂块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还不够。现在的水平去考,最多也就是个同进士出身,没什么意思。”陆砚看着她,“我想再读两年,等更有把握了再考。”

陆晚婷放下刀,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弟弟。他十五岁了,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声音彻底变成了大人的声音,嘴唇上方长出了一层浅浅的胡须。她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时光过得真快,快到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他就已经长大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再读两年。不着急,你才十五。”

陆砚笑了。“姐,你才十八。”

陆晚婷愣了一下。十八。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十六,已经在这个世界活了两年了。两年,从一无所有到现在,从那个破草屋到京城的铺子,从欠债二十五两到月入几百两,从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到身后站着一群人。

两年了。

“姐,你在想什么?”陆砚看着她的脸。

“在想时间过得真快。”

陆砚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去灶台边生火做饭。他做这些事的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样熟练,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灶台。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越来越像大人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陆晚婷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个在破草屋里醒来的早晨,想起刘屠户上门要债时的嘴脸,想起在佛像下面挖出油布包时颤抖的手,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知行时那双像深水一样的眼睛,想起秦怀远被带走时从她铺子门口走过的背影,想起严世卿跑路前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都过去了。那些人死的死、跑的跑、散的散,她还在,陆记还在。

十一月,陆晚婷收到了一个来自京城的邀请。

诚亲王府要办一场赏菊宴,邀请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参加。赵氏让人捎话来,说“陆掌柜如果有空,也来坐坐”。

陆晚婷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赏菊宴,这是一场社交。赵氏要把她推到京城的贵妇圈子里,让她不只是“诚亲王府的供应商”,而是“京城贵妇们认可的品牌”。

她不知道该穿什么去。在京城的铺子里,她穿的是跟县城一样的棉布衣裳,干净整洁就行,没有人挑她的理。但去亲王府赴宴不一样,那是另一个世界。

小满知道了,连夜给她赶了一件褙子。藕荷色的绸缎,袖口绣着几朵兰草,领口镶了一圈细绒边。不张扬,但雅致。陆晚婷穿上,对着铜镜照了照,差点没认出自己。

“掌柜的,你真好看。”小满站在她身后,眼睛里满是羡慕。

陆晚婷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一月十五,诚亲王府。

赏菊宴在王府的花园里办,菊花摆了几百盆,黄的白的紫的红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来的客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王爷的侧福晋,有尚书家的太太,有将军家的老夫人。

赵氏亲自领着陆晚婷,一个一个地介绍。“这是陆掌柜,陆记的东家。她的蜜膏你们都用过,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

贵妇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晚婷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打量,但没有恶意——因为赵氏站在她旁边,没有人敢对赵氏看重的人有恶意。

陆晚婷不卑不亢地跟每一个人打招呼,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她没有刻意讨好谁,也没有刻意冷落谁,做她自己。她发现当她不做任何人的时候,反而比讨好所有人更让人觉得舒服。

赏菊宴结束后,赵氏单独留她说了几句话。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赵氏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比我想象的好。”

“娘娘过奖。”

“不是过奖。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的时候,比你大十岁,手心全是汗。”赵氏看着她,“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陆晚婷不知道赵氏说的“这碗饭”是指做生意还是指社交,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永远靠赵氏的面子吃饭。赵氏的面子好用,但不是她的;赵氏的关系能帮她一时,帮不了一世。她必须在京城建立自己的人脉,自己的关系,自己的圈子。

“娘娘,我想在京城开一家自己的铺子。”

赵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已经有铺子了吗?”

“那是王府的铺子。我想开一家完全属于陆记的铺子,不跟任何人合作。”

赵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晚婷以为她会生气。但赵氏没有生气,只是放下茶杯,慢慢地说了一句话。“你比你爹有野心。”

陆晚婷没有否认。

“开吧。需要帮忙,跟我说。”

“谢谢娘娘。”

从诚亲王府出来,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水一样冷。陆晚婷裹紧了披风,上了马车。赵铁柱赶着车,问她去哪,她说“回铺子”。

马车在京城空旷的街道上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夜空中没有月亮,星星很亮。

陆晚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在京城的铺子,完完全全属于陆记的铺子。她知道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不怕。再大的铺子也是从一个小铺子开始的;再大的生意也是从一个小生意开始的。她有配方,有手艺,有人手,有钱,有诚亲王府的面子,有这两年攒下的所有经验和教训。她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一个开始。

马车在铺子门口停下。陆晚婷下车,推开门,走进去。

铺子里很安静,货架上的货码得整整齐齐,柜台擦得干干净净,账本放在抽屉里,银票放在暗格里。一切都是她亲手布置的,每一件东西都有她的痕迹。

她站在铺子中间,环顾四周,在心里对铺子说了一句话——“谢谢。”谢谢收留了她这两年的不安,谢谢见证了她这两年的成长。

但她要走了,要去更大的地方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不会太远了。

这一夜,她没有回县城,在京城铺子的后堂里凑合了一晚。后堂很小,只有一张窄窄的行军床。她躺在上面,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打更声,心里很安静。

不着急,慢慢来。路已经铺好了,她只需要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实了,不要急,不要慌,不要回头。

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天快亮了。新的一天。铺子开门,她要继续卖她的蜜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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