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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年关

长安第一女商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按照清河村的规矩,这一天要把屋子从里到外打扫干净,把一年的灰尘和晦气都扫出去,干干净净迎接新年。

陆晚婷天没亮就起来了,把灶台擦了三遍,把锅碗瓢盆洗了两遍,把炕上的被褥拆下来拍打了一遍,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用竹竿挑干净了。陆砚扫地,从里屋扫到外屋,从外屋扫到院子,把积了一年的灰土都扫了出去。陆墨拿着块湿布,跟在哥哥后面“帮忙”,这里擦擦那里抹抹,擦完的地方比没擦还脏。

“墨哥儿你去玩吧,别添乱了。”陆砚嫌弃地把他拎起来放到门槛上。陆墨不服气,撅着嘴又跑回来,把刚擦干净的灶台抹了一道黑印子,然后赶紧跑出去,蹲在院子里假装堆雪人。

陆晚婷看着那道黑印子,无奈地笑了。

“姐,今天铺子还开吗?”陆砚把扫把靠在墙角。

“开半天。上午开,下午关门,回来蒸年糕。”

“年糕!”陆墨的耳朵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从雪人旁边弹起来,跑回来抱住陆晚婷的腿,“姐,我要吃年糕!红糖的!”

“年糕没有红糖的。”

“那有什么的?”

“白糖的,红枣的,豆沙的。”

“都要!”

陆砚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以为年糕是红糖饼呢,还都要。”

陆墨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看着姐姐,眼眶里开始蓄水。陆晚婷被他看得心软了。“行行行,都做,都做。你先把灶台上的黑印子擦干净。”

陆墨“嗖”地跑去擦灶台了,干劲十足,比扫尘还积极。

铺子开了半天,生意比平时好。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要添置东西,洁肤膏、桂花皂、香粉、头油、口脂,都比平时卖得多。有人一次买了十盒口脂,说是要送给亲戚家的姑娘做年礼。有人买了五瓶头油,说是自己用一瓶,四个闺女一人一瓶。还有人一次性把铺子里的洁肤膏全包了,说是拿去县城卖。

陆晚婷没有问他拿去县城能卖多少钱,也没有说“这是我家独家配方你不能卖”。她只是笑着把货包好,收了钱,说了声“慢走”。生意做到一定程度,就要学会跟人合作。别人拿你的货去别的地方卖,赚了钱,你的货就铺到了更远的地方,名气就传到了更远的人耳朵里。

这是共赢,不是竞争。

下午关了铺子,陆晚婷带着两个弟弟回家蒸年糕。

糯米是提前泡好的,泡了整整一夜,用手一捻就碎。她把糯米倒进石臼里,让陆砚站在凳子上用舂杵捣。陆砚捣了几下就喘了,陆墨说他来,抱着舂杵捣了一下,舂杵太重,他连人带杵往前栽,被陆晚婷一把捞住。

“行了,都让开,我来。”

陆晚婷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抱起舂杵一下一下地捣。糯米的黏性很大,每一下都要用力才能拔起来,捣了十几下胳膊就酸了。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捣,捣到糯米完全碎了、黏成了一团,才把杵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

“姐,你好厉害。”陆墨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崇拜。

陆晚婷喘了口气:“等你长到姐这么高,你也厉害。”

“我现在就要长!”

“那你多吃年糕。”

陆墨跑去灶台边等着了。

年糕蒸出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糯米的甜香。陆晚婷把年糕切成小块,裹上白糖、红枣碎、豆沙馅,码在盘子里,白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枕头。

陆墨顾不上烫,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被烫得嘶嘶吸气,含混不清地说着“好七好七”。陆砚在旁边给他吹凉,吹了半天,自己一块都没吃。

陆晚婷把两块年糕用油纸包好,放在一边。“这两块给王婶和陈叔送去。”

“我去。”陆砚擦擦手,拿起油纸包出了门。

陆墨蹲在灶台边,一块接一块地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陆晚婷怕他积食,把盘子端走了,他瘪着嘴跟了一路,跟到门口,跟到院子里,跟到雪人旁边。

“姐,再吃一块。”

“不吃了,明天再吃。”

“一块,就一块。”

“半块。”

“一块!”

“半块,不答应就没了。”

陆墨咬着嘴唇挣扎了半天:“……半块。”

陆晚婷掰了半块年糕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更大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陆晚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年糕的样子,忽然想起她爹。

她爹也爱吃年糕。每年腊月二十四,他都会坐在灶台边,一块一块地吃,吃到陆砚说“爹你别吃了,再吃就没了”,他才笑着停下来。

她看着陆墨,看着那张跟她爹有三分相似的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他还在,看到墨哥儿吃年糕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回了屋。

腊月二十八,贴春联。

春联是顾怀远写的。他用红纸写了三副,一副给陆晚婷的铺子,一副给她家,一副留着备用。字写得遒劲有力,比镇上卖的春联强了不知多少倍。

铺子的春联是——“诚信经营八方客,货真价实四季春。”

家里的春联是——“家和万事兴,人勤百业旺。”

陆砚踩着凳子贴春联,陆墨在下面递浆糊,递一次糊一次手,两只手黏得跟胶水似的。陆砚贴完春联从凳子上跳下来,看见陆墨的手,皱了皱眉,拉着他去水盆边洗。

陆晚婷站在院子里,看着门框上那两行红纸黑字。家和万事兴。她喜欢这五个字。家不需要大,不需要富,只要和,就能兴。她和陆砚从来没有吵过架,陆砚和陆墨经常拌嘴但从不记仇,陆墨虽然调皮但她说什么他都听。

这叫和。

和了,就能兴。

大年三十,除夕。

陆晚婷从早上就开始忙。炖了一只鸡——不是整鸡,是半只,王婶送的。煮了一锅红烧肉——赵铁柱送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炖了一个时辰,肉烂得筷子一夹就散。炒了几个菜——白菜炒粉条、萝卜炖豆腐、蒜蓉野菜,都是素的。

她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

陆墨趴在桌沿上,鼻子凑到红烧肉的盘子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陶醉地闭上眼睛。“姐,过年真好。”

陆砚正在摆筷子,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姐姐,想说“今年不算好,以后会更好”,但没说出口。他知道,今年对姐姐来说,是好还是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

陆晚婷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在桌边坐下,看着两个弟弟。

“吃饭。”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陆墨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陆砚碗里,最后给自己夹了一块最小的。

陆砚把她碗里那块最小的夹走,换了一块最大的。“姐,你吃大的。”

“你吃。”

“你一年到头最累,你该吃大的。”

陆墨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跟着说:“姐吃大的!”

陆晚婷看着碗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没有推回去。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香中带着一丝甜。她嚼着那口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难过,是觉得这一年的苦、累、怕、痛,都在这口肉里被嚼碎了,咽下去了,变成了身体里的一部分。

变成了让她更强壮的一部分。

吃完饭,陆砚带着陆墨在院子里放爆竹。爆竹不长,就一挂,噼里啪啦响了十几声就没了。但陆墨高兴得又蹦又跳,把手里的小烟花棒挥得呼呼响,在黑暗的院子里画出一道道光弧。

陆晚婷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弧。

烟花棒的光很短,亮一下就灭了,但陆墨的笑声很长,长到能穿过院子,穿过村道,穿过田野,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这大概就是过年的意义。不是吃什么,穿什么,放什么。是跟谁在一起,是谁在你身边笑。

陆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姐,明年会更好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陆晚婷看着弟弟,笑了。

陆砚也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像他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红糖饼时的样子。

陆晚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走,进屋,守岁。”

姐弟三人进了屋,关上门。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屋子里很暖。陆墨窝在炕上,靠在她腿上,迷迷糊糊地要睡不睡。陆砚在油灯下看书,看着看着也歪倒了。

陆晚婷没有睡,她坐在灶台边,守着那膛火,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两个弟弟。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把黑暗的天空染成红色、绿色、金色。

新的一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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