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交给顾怀远之后的第三天,县里来人了。
不是悄悄来的,是大张旗鼓来的。四匹马拉的马车停在镇口,车上下来七八个穿公服的差役,腰挎长刀,领头的是县衙的师爷,姓方,四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穿一件石青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不像来办差的,倒像来游山玩水的。
但陆晚婷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扫过街道的时候,目光在每一个角落都停了一瞬——像一把尺子,在丈量这个镇子的深浅。
方师爷没有直接去秦家大宅,先去了顾家大宅。在顾怀远的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的折扇不见了,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办差人才有的、认真的凝重。
随后,他去了秦家大宅。
陆晚婷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方师爷带着四个差役走进了那条深巷。巷子很窄,五个人的背影一个接一个地被两侧的高墙吞没,像五颗石子被扔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
没有动静。
没有争吵,没有打斗,没有摔东西的声音。秦家大宅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张着嘴巴把那几个人吞了进去,连咀嚼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吞了进去。
陆砚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姐,怎么没声音?”
“秦怀远不是那种会大喊大叫的人。”
“他不会反抗吗?”
“他不会。反抗意味着承认自己害怕,秦怀远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被人看出来他怕。”
陆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缩回了柜台后面。
陆晚婷继续站在门口。
她在等。等的不是声音,是结果。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方师爷从巷子里出来了。
他走出来的姿态跟进去时不太一样——进去的时候是端着架子的,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出来的时候,腰还是直的,但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像是扛了什么重东西走了很远的路。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差役,两个差役中间走着一个人。
秦怀远。
他没有戴枷锁,没有被绑着手,甚至没有差役押着他。他走在两个差役中间,步态从容,脊背挺直,像一个去赴宴的乡绅,而不是一个被带走调查的嫌犯。他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墨绿色长袍换成了深灰色的,料子还是上好的,但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黯淡了许多。
他走到街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镇街,扫过那些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商户,扫过缩在门后面不敢出来的百姓,最后落在了陆晚婷身上。
隔着半条街,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陆晚婷没有躲。
秦怀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讽刺,不是轻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然后他转过头,跟着方师爷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镇口,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镇街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像炸开了锅。
“秦怀远被抓了!”
“听说是县里来人抓的!”
“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听说是跟孙掌柜那事有关!”
“不止!还跟陆老三的死有关!”
“陆老三?就是开铺子那个陆晚婷她爹?”
“对对对,就是她!她爹是被秦怀远害死的!”
“真的假的?”
“假的能来抓人?你没看见方师爷都来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街头涌到街尾,从茶馆涌到肉铺,从这家涌到那家。每一个角落都在说这件事,每一个人都在说这个名字——秦怀远。陆晚婷。陆德茂。
陆晚婷站在铺子门口,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有表情。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在佛像下面挖出那个油布包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等证据,等人证,等时机,等秦怀远自己走进那个他挖了给别人跳的坑里。
现在,他进去了。
但她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快意。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笑,会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大哭一场,或者站在街上大喊一声“爹,你看见了没有”。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四壁空空荡荡,只有回声。
“姐。”陆砚站在她身后,声音有点抖。
“嗯。”
“爹的仇,报了。”
陆晚婷转过身,看着弟弟。少年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哭。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账本,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死死抓住桅杆的水手。
“报了。”陆晚婷说。
说完这两个字,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她扶住门框,慢慢蹲了下来。
陆砚从柜台后面跑出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姐,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好白。”
“没事,就是……”陆晚婷停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咽了回去,“就是忽然觉得,好累。”
陆砚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王婶从对面跑过来,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晚婷!晚婷你听说了吗?秦怀远被抓走了!县里来的人!”
“听说了。”
“哎呀我的天爷啊!这可真是老天开眼了!”王婶拍着大腿,眼眶红红的,“你爹要是还活着,看到今天这样,他得多高兴啊!”
陆晚婷站起来,冲王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秋天早晨的薄雾,看得见,但抓不住。
“王婶,今天铺子早点关门,我想回去歇歇。”
“去吧去吧,好好歇着,这几天你累坏了。砚哥儿,你扶着你姐。”
陆砚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柜台。他把账本收好,把钱匣子锁好,把货架上没卖完的货码整齐,然后关了铺门,上了锁。
姐弟俩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太阳还没落山,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官道两边的稻田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茬被遗忘的稻穗在风中轻轻摇晃。
陆晚婷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快。她想把这条路拉长一些,让自己在这段路上多待一会儿,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理一理。
“姐,你说秦怀远会被判什么罪?”
“不知道。”
“会杀头吗?”
“不知道。”
“大伯呢?大伯也会被抓吗?”
陆晚婷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老大。她的亲大伯。害死她爹的人。也是最后把秦怀远供出来的人。他的证词是七块砖里最重的一块,没有他,秦怀远不会这么快被带走。
但他也是凶手。
“会。”她说。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
“姐,大伯作证之后,你还会恨他吗?”
陆晚婷想了想。
“恨。”她说,“但恨不恨的,不重要了。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我做了我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国法。”
陆砚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陈老三。
他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像是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但他站在老槐树下不是要回家,他在等人。
看见陆晚婷走过来,他把锄头靠在树干上,迎上两步。
“晚婷。”
“陈叔。”
“听说秦怀远被抓走了?”
“嗯。”
陈老三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忽然红了。
“你爹要是还在……”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陈叔,”陆晚婷的声音有点哑,“我爹在不在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害他的人,不能再害别人了。”
陈老三点了点头,弯下腰,扛起锄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回去跟你王婶说一声,我今晚不回去吃了”,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走路的姿态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低着头的,今天把头抬了起来。
陆晚婷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今天终于可以挺直腰杆走路了。
回到家,陆墨正蹲在院子里逗一只蚂蚱。
那只蚂蚱是绿色的,很大,两条后腿有力地在陆墨的手指间蹬来蹬去。陆墨被它蹬得咯咯笑,小手一松,蚂蚱跳了出去,蹦到了陆晚婷的鞋面上。
“姐!”陆墨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你看蚂蚱!好大!”
“看到了。”
“姐,王婶说你今天不高兴,为什么呀?”
陆晚婷弯腰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姐没有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笑?”
陆晚婷笑了。
“现在笑了。”
陆墨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她怀里挣脱下来,继续去追那只蚂蚱。
陆晚婷进了屋,把门打开,让傍晚的风吹进来。她在灶台边蹲下来,生火,烧水,准备做晚饭。
陆砚把书袋放下,过来帮忙。
姐弟俩没有说话,一个添柴,一个淘米,配合得像一对做了很多年的搭档。
水烧开了,米下锅了,灶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弥漫在屋子里,把那股陈年的霉味都冲淡了几分。
陆晚婷坐在灶台边,看着那膛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大战之后的、空荡荡的平静。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天还没晴,但雨已经不下了。空气里湿漉漉的,到处是水洼,到处是泥泞,但雨停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姓沈的那个男人——不,沈知行。那天秦怀远问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才知道他叫沈知行。他说他欠她爹一条命,他把药方记录给了她,他在茶楼里跟她说“秦怀远后天要去县城”,他给了她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但自从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
陆晚婷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到底欠她爹什么。她只知道,如果没有他,她搜集不到沈知节的药方记录,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他是这场仗里最重要的人,却在自己打完了最关键的那一枪之后,悄然消失了。
像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亮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陆晚婷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不管他在哪里,她欠他一句谢谢。
粥煮好了。红豆红枣粥,稠稠的,甜丝丝的。陆晚婷盛了三碗,放在炕沿上。
“墨哥儿,洗手吃饭!”
陆墨跑进来,两只手黑乎乎的,被陆砚拎到水盆边按着洗了半天。
姐弟三人围坐在炕沿上,捧着热乎乎的粥碗。
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村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陆晚婷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爹的仇报了”?
太轻了。
说“以后会好的”?
太早了。
说“谢谢你们”?
太见外了。
她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喝粥。
陆砚和陆墨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的影子在油灯光里交叠在一起,投在墙上,像一个变形的、但很稳当的三角形。
窗外的风停了。
夜很安静。
陆晚婷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砚哥儿。”
“嗯。”
“明天铺子还开门。”
“我知道。”
“你明天去顾镇长家读书的时候,帮我带句话。”
陆砚拿出纸笔,准备记。
“就说——‘雨停了,该晒网了’。”
陆砚把这句话写在纸上,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书袋里。
陆晚婷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她找了很久,没有找到哪一颗是她爹。
但她知道,不管她爹在哪颗星星上,他今晚应该很高兴。
不是因为她替他报了仇。
是因为他的女儿,把公道找了回来。
陆晚婷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关上门。
“睡觉。”
陆墨已经窝在炕上睡着了,小手还是攥着陆砚的衣角。陆砚把被子给他盖好,又把油灯吹灭。
黑暗里,只有灶膛里残留的火光一跳一跳的。
陆晚婷躺在炕上,闭着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铺子要开,账要算,弟弟要养,日子要过。
秦怀远的事,交给官府。陆老大的事,交给国法。她的事,是带着陆记,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是不回头,是不能总回头。
回头看一眼就够了,剩下的路,要朝前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冷的光洒在破草屋的屋顶上。
陆晚婷翻了个身,把手搭在陆墨身上。
她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