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冷白气味,取代了西王母地宫千年不散的阴寒潮气。
单人病房静谧通透,天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浅浅铺在纯白的被褥、床沿上。窗外是城市平稳的车流人声,温柔琐碎,与地底死寂凶险的地宫,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张起灵躺了整整一夜。
从西王母宫被紧急送出、一路辗转就医,他始终深度昏迷、面色惨白、呼吸微弱。陨玉抽干了他的神魂,剥离了他千年所有记忆,漫长沉睡是神魂自我修补的唯一方式。
吴邪、胖子、解雨臣、黑瞎子四人彻夜守在病房外,一夜无眠。
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两块沉甸甸的石头——
一是醒来不知会变成什么样的张起灵,
二是被遗落在西王母地宫、杳无音讯的张寂。
没人敢深入塔木陀凶险地宫折返搜救,小哥生死未卜,他们只能优先救人,将你暂时留在黑暗地底。这件事,四个人心底全是压不住的愧疚与焦灼。
清晨时分,病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长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苍白的眼皮缓缓掀开。
一双沉寂、清明、褪去所有空洞茫然的眼眸,缓缓睁开。
不同于陨玉出口那段彻底空白的失神状态,此刻的张起灵,神智清醒、思绪规整。
陨玉剥离的千万前尘、宿命枷锁、千年孤寂,依旧是大片大片的空白,碎裂残缺,找不回分毫。
唯独一个名字、一个人,牢牢钉在他意识最深处,从未被抹去。
哪怕忘了张家、忘了终极、忘了蛇沼、忘了陈文锦,忘了所有岁岁年年的孤苦与跋涉。
他唯独记得——张寂。
记得地宫幽暗的石道里,有人拖着他失重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走出死地;
记得陨玉震颤的黑暗里,唯一陪着他的身影;
记得最后分离的那一刻,洞口光影交错,他倒下,那人消失在黑暗深处。
零碎、模糊、却无比清晰的执念,硬生生穿透了陨玉的记忆禁制。
张起灵缓缓转动眼珠,扫过陌生的病房天花板,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极淡、极沉的紧绷。
守在床边的胖子最先察觉,瞬间站直身子:“小哥?醒了?!”
吴邪立刻上前,俯身看着他,语气压着忐忑:“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记得……”
话音未落。
病床上的人微微动唇,嗓音是长久昏迷后的沙哑低沉,平静、笃定,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他没有答自己的状况,不问处境,不问过往,不看周遭众人。
醒来的第一句话,只问唯一牵挂的人。
“张寂呢?”
短短三个字。
病房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胖子所有的话瞬间噎在喉咙里,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眼底瞬间涌上酸涩与愧疚。
吴邪身子一顿,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口骤然发堵。
一旁静静等候的解雨臣垂了垂眼,指尖微收,默然失语。
黑瞎子敛去了一贯散漫的笑意,眼底只剩沉沉的无奈。
谁也没想到。
陨玉吞尽了他的千年记忆,清空了他一生宿命。
可他醒来第一件事,
是找那个被所有人遗落在地宫、同样失忆昏迷、独自困在黑暗里的张寂。
张起灵见无人应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冷与不安。
残缺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他记不起所有故事,却死死记得——
那个人最后没有出来。
那个人,还在里面。
他再次开口,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张寂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