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巷,卷着深秋的凉,拍在戏楼斑驳的木门上。
方才一闪而逝的暗处人影彻底隐入夜色,连一丝影息都不肯留下,干净得过分,也诡异得过分。
砚泠走到门边,抬手推开半扇木门。
老巷空荡荡,青石板冷白,两侧院墙笔直,树影稀疏落地,整一条街干干净净,看起来寻常无害。
可她眼底清光微凝,看得比常人透彻——
这条巷子里,少了一道影。
寻常夜路,晚风动树影、灯动人影、墙落叠影,万物皆有随形之影。
唯独巷底最深处,那截青石板上空空如也。
地面光落无痕,草木无影,墙垣无影,像是那一方天地,被人硬生生吞掉了所有影子。
陆烬紧随她身侧走出,目光落去巷底,嗓音微沉:“伪影吞阵。”
他修邪影之道,最懂此术。
有人在极短时间内,以高阶伪影术抹除一方光影气息,遮掩行踪、抹去痕迹、断掉所有溯源可能。
能做到这般地步,绝不是当年跟着砚松作乱的残余小卒。
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砚松只是台前弃子。”陆烬垂眸,“他被废、被囚、被降服,都在那人预料之内。借我们的手清掉旧棋子,再由他重新布局。”
砚泠指尖轻轻摩挲刻刀纹路,心底寒意渐生。
也就是说,从孩童失踪、伪影现世、暗室开阵、砚松叛乱——从头到尾,都是对方故意递过来的局。
目的,是逼她开启暗室、触动影卷、暴露全部底牌,同时借她之手肃清旧乱,为幕后势力铺路。
这人,极其隐忍,极其能算。
“他在看我。”砚泠轻声道。
看她的术法、看她的软肋、看她与陆烬的制衡、看砚家仅剩的正统影脉深浅。
陆烬侧头看她,夜色落在她单薄肩头,旗袍银线暗纹微微泛冷光,清冷如月下孤影。
“那便让他继续看。”他淡淡笑了声,“看得越久,越容易露出马脚。”
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孩童母亲匆匆寻来,满脸泪痕,一眼看见站在戏楼门前安然无恙的孩子,瞬间腿软上前抱住,泣不成声。
几番道谢、几番跪拜,妇人牵着孩子再三鞠躬,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街巷终于彻底安静。
只剩烛火、老楼、晚风,和并肩而立的一正一邪两道人影。
“今夜暂时无事。”砚泠收回目光,“你可以走了。”
逐客语气清淡疏离,依旧是那副划清界限的模样。
陆烬却没动。
他望向巷底那片无影空地,语气漫不经心:“此地影气错乱,阴煞未散,今夜必会再起诡事。你一个人守楼,不安全。”
砚泠冷眼:“我守此楼百年,从不需要外人护佑。”
“以前没有幕后棋手盯着你。”陆烬声音轻落,“现在有。”
一句话,让砚泠沉默。
她不得不承认。
从前的诡煞、怨灵、贪徒,皆有迹可循。
可这藏在暗处的人,懂正统影术、懂伪影邪道、懂砚家阵法破绽,深谙人心贪惧,步步设局、层层算计。
是她百年从未遇过的大敌。
陆烬见她不语,顺势落下一句:“我不走。”
“我守一夜楼。”
语气不强势,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砚泠本想拒绝,可指尖微动间,感知整座老戏楼的影息确实动荡不稳,暗处似有无数细小小影蛰伏窥伺。
最终,她只冷声道:
“留在楼内可以。”
“不许碰任何皮影、刻刀、卷宗,不许私自引影探阵。”
“安分待着。”
陆烬低笑应声:“好。”
两人重回戏楼,木门轻合,隔绝外界夜色。
楼内烛火摇曳,光影温柔却诡寂。
砚泠取来干净素纸,静坐桌前,指尖执刀,静静修刻普通镇煞皮影。刀声细碎轻响,木屑簌簌轻落,是她多年来独处的安稳习惯。
陆烬没有靠近,只倚在戏台柱边,目光安静落在她背影上。
清冷孤坐、刀影翻飞、与世疏离。
他忽然懂了。
世人都说砚泠冷情、寡性、近乎疯戾。
可她的疯,是被世间恶逼出来的偏执。
她守正道,守苍生,守灭门残血,守快要断绝的古老道义。
疯的从来不是她。
是这贪妄不休、善恶颠倒的人间。
夜半三更。
城中万籁俱寂。
忽然——
咚咚、咚咚。
极轻、极缓、极规矩的敲门声,从戏楼门外响起。
不是急促求救,不是慌乱叩门。
是旧式拜访、斯文有礼、却死寂阴森的三下叩响。
深夜无人巷,荒旧百年楼。
谁会来登门?
砚泠刻刀骤然停住。
满屋摇曳烛火,瞬间全部定住。
火光不晃,影不摇,风不鸣。
整座戏楼,一瞬死寂如死域。
门外,无人息、无脚步声、无呼吸声。
只有空空荡荡的敲门声,再度轻轻响起。
“咚——”
一声,绵长,落地,像敲在人心底。
陆烬直起身,眼底所有散漫笑意尽数褪去,黑雾在周身悄然蛰伏。
“新的影诡,上门了。”
砚泠抬眼,看向紧闭的木门,清浅瞳色里无半分惧意,只有沉沉冷寂。
“不是普通诡事。”
“是冲着我,冲着影卷,专门等来夜半登门的局。”
门外无人。
门外——全是影。
新一轮单元诡案,正式开局。幕后黑手的试探,终于从暗处,走到门前。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