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乌云层层叠叠,如浓重墨色般铺满整片天际,牢牢遮住了身后高悬的烈日,天地间笼着一片压抑沉郁的昏暗。
云暮单手叉腰,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穹,轻声自语:“也不知道今天的鬼会不会多一些?毕竟这样的天气,对他们来说还挺友好的。”
她心底暗自惦念着严胜,两天前他去往自己负责的区域巡逻,直到现在还迟迟未归,也不知途中是否安稳,有没有遇上棘手的恶鬼。
心底隐隐揣着几分担忧,默默盼着,他今晚总该可以平安归来。
“姐姐,要一起去我的巡逻区吗?你的区域毕竟许久没有出现过鬼了。实在无聊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
清冷温和的嗓音蓦然自身后响起,缘一不知何时悄然立在云暮身后。他向来脚步轻盈无声,这般突然出声,云暮早已见怪不怪。
“行啊,那走吧。”云暮转过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率先迈步往前走去。
只是刚走出几步,她下意识抚上左胸心口的位置,一股莫名的心慌无端涌了上来,没来由的不安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天色愈发阴沉,凉风吹过成片竹林,竹叶簌簌作响。走在蜿蜒的石子小径上,云暮抬手按了按一直不停跳动的右眼。
好不容易把右眼的跳动压下去,左眼却又开始突突直跳。
她无奈又按住左眼,结果两只眼皮反倒一起跳个不停。
云暮心底暗自腹诽:……
给你脸了是吧?我倒是要看看,谁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
“啪——”
她干脆抬手轻轻给自己眼皮来了一下,心底暗道,若不是缘一就在身旁,她真想直接给自己眼睛来上一拳。
这一下过后,眼皮总算安分了下来。可心口的心跳却骤然如擂鼓般狂跳不止,浑身汗毛尽数竖起,后背莫名窜起一股沁人的凉意,危险的预感骤然笼罩全身。
身前的光线莫名暗了几分,云暮抬眼望去,只见缘一已经静静站到了她的侧前方,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凛冽肃然。
一道低沉又带着极致傲慢的声音缓缓传来:
“我对使用呼吸法的剑士,早就已经厌烦了。”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云暮下意识往缘一身后缩了缩,当即开启了透视能力。
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她瞬间了然,难怪从刚才开始就心慌不安,原来是时隔数年,又遇上了这位前夫哥鬼舞辻无惨。
缘一身形挺立,目光冷冽锁定无惨,语气凛然掷地有声:
“你残害无辜、践踏性命,你的恶行,就到此为止。”
云暮趁着两人目光对峙,注意力全都落在彼此身上之时,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打算悄悄躲藏起来伺机而动。
她全然没有发觉,一旁静静伫立的珠世,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待见云暮藏好身形,珠世才缓缓垂下眼眸,不动声色掩去眼底的思绪。
“区区人类剑士,也敢对我大放厥词?”
无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屑,满是对人类剑士的轻蔑。
云暮隐入幽深的竹林之中,屏住呼吸凝神观望。
缘一早已开启通透世界,将无惨体内七个心脏、五个大脑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
云暮深吸一口气,握住腰间刀柄,猛地将赤红如火的日轮刀拔出鞘外。
眼前,鬼舞辻无惨的身躯开始疯狂扭曲异变,皮肉翻涌蠕动,生出无数狰狞触手与锋利刃芒,从全方位、多角度发起疯狂围攻,身形不断变换形态,破碎的肉身又以极快速度不断再生复原。
但这一切,在缘一面前全都徒劳无功。
无需过多缠斗,缘一已然施展出日之呼吸第十三型。
凌厉刀光转瞬即逝,快到令人无法捕捉。
不过瞬息之间,无惨脖颈便被一刀斩断,只能勉强依靠断臂支撑着头颅,不至于颓然倒伏。
死寂一瞬,经典的三连问缓缓响起。
“哪里有趣了?”
“哪里好笑了?”
“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云暮敛下心神,握紧手中赤红的日轮刀,已然做好上场的准备。
她身形一动,从竹林暗影中踏出,朗声低喝:
“涅槃为凰,向死而生!”
话音落定,云暮周身骤然萦绕起一股凛冽迫人的气场,脸颊上终于再次出现凤凰模样的火红斑纹。
没有日之呼吸的炽红光晕,也没有任何呼吸法流转的韵律波动。
只有一股沉到极致、近乎偏执的杀意,牢牢锁定住前方的鬼舞辻无惨。
无惨本就被缘一的十三型斩击重创,心神大乱,此刻目光不经意扫过缓步走出竹林的云暮,整个人骤然一僵。
心底猛地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在遥远尘封的过往里,曾深深烙印过这张眉眼轮廓。
他拼命在记忆里翻找,却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身份,只知道这份莫名的熟稔,像一根细刺扎进灵魂深处。
而这份熟悉感转瞬即逝,紧随而来的,是一股源自本能、彻骨冰凉的恐惧。
不是畏惧剑士的实力,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本能忌惮。
他能清晰感知到,眼前这个女子体内涌动的力量,绝非寻常呼吸法所能媲美。
那是将自身肾上腺素强行压缩到极致,抛开生死、倾尽所有,只求一击将他彻底抹杀的决绝执念。
这份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斩除他的意志,让活了千年、早已漠视一切的无惨,心底第一次生出了真切的寒意。
缘一侧过眼眸,静静看向身旁的云暮,澄澈的眸子里无半分波澜,已然默契地守住侧翼,断了无惨任何逃窜的后路。
珠世立在原处,眸光淡淡落在云暮身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始终沉默不语,安静观望着局势。
无惨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熟悉感与莫名恐惧,不愿在人前显露半分怯懦,周身鬼气再度狂暴暴涨,残碎的肉身疯狂蠕动再生,无数触手与利刃再度张牙舞爪地伸展开来,妄图以蛮横的攻势逼退二人。
可云暮脚步未停,迎着扑面而来的阴冷鬼气,径直朝前踏出。
周身没有花哨招式,唯有那股凝到极致的杀意在肆意弥漫,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往无前、向死而生的决然。
无惨看着步步逼近的云暮,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与恐惧交织缠绕,愈发强烈。
他明明不认得眼前的女子,可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惶恐,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竹林间风声簌簌,阴云依旧遮蔽烈日,压抑的氛围笼罩四野。
缘一守死退路,云暮正面施压,二人一左一右,已然将鬼舞辻无惨彻底围困在这片阴沉的竹林小径之中。
无惨不敢再做半分僵持,深知今日已然落入绝境,再缠斗下去只会彻底陨落。
极致的求生欲瞬间吞没所有自负,无惨不再试图反抗,主动催动自身鬼体,肉身骤然炸开,自行分裂成上千块细碎的血肉碎片。
朝着竹林四面八方疯狂窜逃,想要借着草木遮蔽、阴影掩护,逃离这片死地。
云暮咬牙切齿:你有种别跑啊,臊子。
一旁伫立的珠世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翻涌着百年积压的怨恨,依旧没有失态嘶吼。
只眸光冰冷地望着那些四散奔逃的碎肉,唇间隐着一丝怅然的寒意。
缘一见状神色一凛,立时挥起日轮刀,赤红刀光纵横交错,精准劈斩那些试图逃窜的肉块,尽力阻拦湮灭。
云暮也即刻踏步上前,手中赤红日轮刀起落凌厉,不靠呼吸法加持,仅凭肉身极致爆发力与果决的信念。
出手围剿四散的血肉碎片,刀风呼啸间,将不少靠近身前的碎肉当场斩碎。
可无惨为了活命早已不择手段,分裂的碎块细小繁多,借着竹林石缝、枝叶间隙疯狂隐匿逃窜。
纵然缘一与云暮联手拦截,斩杀了大半血肉,却依旧有无数细微的残块趁隙遁入幽深山林,转瞬隐去所有气息,消失在了阴沉的天色与茫茫竹海深处。
林间很快归于沉寂,只余下满地狼藉的血污与零星未散尽的碎肉,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臭戾气。
缘一收刀伫立,澄澈的眼眸里覆上浓重的沉郁与遗憾,终究还是没能将鬼舞辻无惨彻底斩杀。
云暮垂握着日轮刀,心头依旧萦绕着方才那股莫名的牵绊感,望着无惨逃窜的山林方向,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
她清楚,今日放过了他,往后世间,依旧会被这恶鬼的阴影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