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妩静静悬于冰冷刑架之上,铁链勒紧腕骨,撕裂的皮肉不断渗出血珠。
她目光静静落在宫尚角与宫远徵脸上,清晰看见那份坚定不移的维护,正一点点被猜忌蚕食瓦解。
方才她字字铿锵辩驳,条理清晰戳破上官浅无凭无据的构陷,本以为并肩缔结过同盟、交付过真心的两人,定会一如既往选择相信。
可现实给了她最冷的一击。
宫远徵眼底翻涌着茫然与动摇,往日盛满温柔爱意的眼眸,此刻蒙上层层晦暗疑虑,望着她的目光不再纯粹炽热,多了几分审视与疏离。那些深夜相依、掌心轻吻、毫无保留的心动过往,在上官浅一番诛心言语之下,尽数变成了值得反复推敲的算计。
宫尚角周身冷意沉沉,深邃眼眸敛尽往日默契温情,沉默伫立原地,没有再开口为她申辩半句。他心中反复复盘二人相处点滴,她的进退有度、冷静城府、恰到好处的示弱与周旋,此刻全都蒙上一层刻意谋划的阴影。
那一丝迟疑、一分冷漠、半分审视,清清楚楚落在苏烬妩眼底。
一瞬间,心底残存的希冀轰然碎裂,满腔委屈与坦荡尽数化作刺骨寒凉。
原来再深厚的默契,再真切的守护,在旁人刻意挑拨的猜忌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她拼死拆穿上官浅的阴谋,到头来,自己倾心相待、暗中守护的人,却率先对她心生隔阂,怀疑所有相伴过往皆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没必要了。
再多辩解,也唤不回动摇的信任;再多言语,也抹不去心底生出的嫌隙。
苏烬妩缓缓垂下眼睫,澄澈眸光彻底黯淡下去,唇瓣紧紧抿起,再也不发一言。
任凭长老厉声盘问,任凭周遭目光探究审视,她彻底失语,放弃所有辩解。
无论酷刑如何加身,她都挺直单薄脊背,沉默承受一切苦楚。鞭影一次次落下,旧伤叠上新的血痕,体内残留的毒素肆意窜动,刺骨剧痛席卷全身,她始终牙关紧咬,一声痛哼都不曾溢出。
既然心意被疑,真心被猜,那便任由世人评判,任由刑罚加身。
满腔热忱,终是换来了满心寒凉。
刑堂之内气氛压抑凝滞,所有人都看着悬于架上默然受罚的女子,昔日灵动温婉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上官浅立在一旁冷眼旁观,唇角噙着一抹隐晦的冷意,看着离间之计已然奏效。
就在僵局无法打破之际,一道轻盈身影快步踏入刑堂,云为衫手持一叠泛黄古旧的宗族谱系文书,神色沉稳从容,径直走到三位长老面前。
“诸位长老,晚辈有证据呈上,可洗清苏烬妩姑娘无端嫌疑。”
众人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云为衫展开手中谱系,条理清晰开口:“苏烬妩并非无锋刻意安插的陌生刺客,她是我的嫡亲表妹。当年家族变故四散分离,她流落异乡历经坎坷,机缘巧合踏入宫门,从来没有蓄意颠覆离间之心。”
一纸宗族亲缘文书详实清晰,辈分脉络、血缘印记一一可查。
长老院即刻下令,耗费整日时间彻查溯源,走访旧地核对身世印记,比对家族遗留信物。整整一日核查取证,所有线索全部吻合,确凿证实苏烬妩与云为衫确为血亲,流落身世属实,并无既定潜伏破坏任务。
一日光阴转瞬即逝,核查尘埃落定。
长老院推翻定罪,下令即刻释放苏烬妩。
沉重的铁链从血肉模糊的腕间脱落,失去束缚的刹那,苏烬妩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身子直直向下坠落。
宫远徵几乎下意识跨步上前,稳稳将虚弱不堪的人儿揽入怀中。
少年心口猛地一揪,怀中人身躯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触碰到的肌肤处处带着伤痕,冰凉刺骨。
纵然心底依旧缠绕着解不开的怀疑,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上官浅那句所有亲近皆是谋算的话语,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爱意与疼惜,根本无法克制压制。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身受重伤的心上人无人照料,做不到对这份满目疮痍的伤痛视而不见。
宫远徵小心翼翼将苏烬妩横抱而起,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牵扯到她身上的伤口。少年白衣沾染点点血色,脚步沉稳,抱着人一步步离开阴冷地牢,朝着熟悉的医馆走去。
一路静谧无声,心绪纷乱繁杂。
抵达医馆内室,他轻轻将苏烬妩放置在软榻之上。
暖光之下,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赫然映入眼帘。深浅不一的鞭伤布满脊背手臂,皮肉狰狞可怖,肌肤上还残留着他亲手研制的惩戒毒药侵蚀过后的暗沉痕迹,两种伤痛交织叠加,看得宫远徵心脏骤然紧缩,愧疚与苦涩汹涌翻涌。
想起这毒药本是用来对付外敌仇敌,最后却落在自己心心念念之人身上,少年满心懊悔无处排解。
他敛去纷乱思绪,取出库房里珍藏的珍稀疗伤药材,皆是宫门数一数二固本祛疤的上好珍品。想着她本是娇弱女子,断然不愿伤痕长久留存,宫远徵屏气凝神,指尖蘸取温润药膏,放轻所有力道,小心翼翼避开致命伤口,一点点轻柔涂抹上药。
动作细致又谨慎,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纠结与疼惜。
房间角落,宫尚角静静伫立,自始至终沉默旁观,没有上前半步。
玄色身影沉冷孤峭,目光牢牢落在榻上满身伤痕的女子身上,心底的迷雾依旧未曾散去。
他过往只知晓苏烬妩心思缜密,擅长布局周旋,深谙人心博弈。可经上官浅一番挑拨,再回想二人所有交集,他忽然惊觉,这场牵扯拉扯的棋局里,自始至终,入局深陷的只有他与弟弟宫远徵二人。
她淡然游走其间,进退自如,牵动着两人的情绪与心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到底从初见之时,一切就已是她筹谋好的局面?那些暗夜同盟、并肩破局、温情依偎,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刻意伪装?
疑云层层缠绕,将心神牢牢困住,宫尚角一时之间,再也看不透这个看似孱弱温婉,内里却藏着无尽城府的女子。
温情真假难辨,棋局虚实莫测。
一人满怀爱意悉心疗伤,满心疑虑爱恨纠缠;
一人冷眼旁观思绪纷乱,深陷迷局难辨本心;
榻上之人心寒缄默,历经猜忌伤痛,再也回不到当初毫无隔阂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