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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无期08

一别无期

偌大的四人公寓死寂沉沉,连风掠过窗缝的声响都清晰得骇人。

自从医院回来,张极和左航便困在这间盛满欢喜与罪孽的屋子裡。没有言语,没有动静,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裹着两人。为了熬过窒息的死寂,也为了好好留存下两人最后的痕迹,他们默契地抬手收拾残局,动作轻得近乎卑微,生怕碰碎一丝属于张泽禹、邓佳鑫的过往。

收拾到次卧床头柜时,两本厚重沉实的硬壳笔记本,静静躺在抽屉最深处。

一本奶白,是张泽禹。

一本浅蓝,是邓佳鑫。

封皮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划痕,是被主人日日小心摩挲、贴身珍藏的模样。可越是完好,越是残忍——这是他们藏了整整三个月、至死都没敢让爱人知晓的地狱。

这三个月,张极和左航忙于外出、应酬、奔波,常常彻夜不归、数日不露面。

也恰恰是这三个月,两个少年刚刚查出怀孕,胎相极不稳,孕吐剧烈、体虚嗜睡,是最需要陪伴、最需要庇护的脆弱时期。

他们从前只以为,两个小孩独自在家,只是安静养胎、静静等候。

直到指尖翻开纸页,字字泣血,撕开了所有温情假象,露出了整整三个月腐烂发臭的黑暗。

张极指尖颤抖,翻开张泽禹的奶白色日记。

第一页日期,正是确诊怀孕的当天。

字迹清秀,却通篇发抖,墨痕深浅不一,很多地方被水渍晕开,是哭着写完的。

【今日查出怀孕,四十天。

医生说胎相很弱,极易流产,千万不能受惊吓、不能受气、不能被磕碰。

我好开心,又好怕。

阿极不在家,我一个人。

今天下楼买温水,被几个人故意堵在单元门角落。

他们故意撞我的腰,推我的肩膀,看着我踉跄后退笑我装柔弱。

我死死捂着小腹,不敢躲、不敢闹、不敢喊疼。

我肚子里有宝宝,我不能出事。

我不敢告诉阿极,他太累了,我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仅仅开篇一页,张极的呼吸瞬间骤停,浑身血液冻至冰点。

他僵硬地往下翻,每一页,都是凌迟。

【怀孕第四十五天。

孕吐加重,吃什么吐什么,胃空得绞痛,小腹终日坠涨。

他们好像摸清了我的作息,每天准时堵我。

故意绊我走路,朝我身上泼水,站在楼下肆意嘲讽我没人要。

今天被猛地推在墙上,后背狠狠磕到瓷砖。

一瞬间小腹尖锐刺痛,下身裤子沾了浅浅一点红。

我蹲在楼道角落,咬着嘴唇哭到发抖,不敢出声。

我怕动了胎气,怕宝宝离开我。

阿极今晚回来又很晚,我收拾好泪痕,装作一切安好。

他很累,我舍不得他心疼。】

【怀孕第五十天。

胎动隐隐有了感觉,小小的、轻轻的。

可我每天都在恐惧里活着。

他们越来越过分,抢我的随身包,摔我的水杯,堵在楼道恐吓我。

说我孤僻、矫情、活该一个人。

是啊,我的靠山不在家,我除了忍,一无所有。

今天被推得狠狠蹲在地上,小腹剧痛难忍,疼得我浑身冷汗。

我摸着平平的肚子一遍遍道歉,宝宝对不起,妈妈护不住你。】

【怀孕两个月。

身体彻底垮了。

失眠、心悸、频繁腹痛,稍微动一动就浑身发软。

今天被他们围堵辱骂太久,情绪绷不住,回家路上小腹一阵阵抽痛,裤子染上的红色比上次更明显。

我吓得瘫坐在路边,手脚冰凉,以为要失去孩子了。

我蹲在马路边哭,满脑子都是阿极。

可我最后还是擦掉眼泪,自己缓了半个钟头,慢慢走回家。

我不敢告诉他。

我怕他担心,更怕他不信。】

【今日吵架了。

阿极回家就冷着脸,质问我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冷淡、为什么矫情。

他凶我自私,只顾自己情绪。

可他不知道,我今天刚被人围堵欺凌,忍着腹痛、忍着惊吓、忍着见红的惶恐,等了他整整一夜。

我浑身是伤、满心是怕,还要笑着迁就他、哄他、顺着他。

我真的好累。

宝宝,再坚持一下,再等等爸爸回家。】

一页一页,厚厚一本,密密麻麻全是血泪。

整整三个月。

张泽禹怀着不稳的孩子,日日被围堵、被推搡、被恐吓、被羞辱。

受过磕碰、受过惊吓、受过见红的濒死恐惧。

夜夜失眠、日日忍痛,独自扛下所有霸凌与剧痛。

他从来没有闹过、没有怨过、没有诉过苦。

他把所有伤痕藏在衣服里,把所有眼泪藏在深夜里,把所有恐惧藏在心底。

等来的,却是爱人一次次的猜忌、指责、冷暴力、步步紧逼。

张极双手剧烈发抖,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大片字迹。

他以为的张泽禹矫情、冷淡、无理取闹,

全是他遍体鳞伤、拼命保胎、濒临崩溃的隐忍。

一旁,左航指尖惨白,僵硬翻开邓佳鑫的浅蓝日记。

比起张泽禹克制的委屈,邓佳鑫的文字更软、更乖,也更绝望,字字温柔,字字碎骨。

【今天查出怀孕,好开心。

我偷偷期待,等阿航回来,我们就有小宝贝了。

可是我好怕。

最近总有人故意蹲守我,看我独自出入,就肆意欺负。

我身体本来就弱,怀了孕更虚,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不敢反抗,我怕伤到宝宝。】

【怀孕四十五天。

孕吐熬得我胆汁都吐出来了,整日头晕站不稳。

今天被人故意从身后撞后背,我直直往前扑,双手死死护着肚子。

掌心狠狠磨破,胳膊青紫一片。

我蹲在地上好久起不来,胎动紊乱,肚子一阵阵绞痛。

我不敢哭出声,不敢找人帮忙。

我怕别人知道我怀孕,怕流言蜚语,怕给阿航添麻烦。】

【怀孕两个月。

他们变本加厉。

堵在电梯里吓唬我,关灭楼道灯吓我,抢走我的养胃药、温水、零食。

他们知道我身体差、没人陪、好欺负,肆无忌惮。

我每天活得提心吊胆,出门是恐惧,在家是不安。

夜里常常疼醒、吓醒,蜷缩在床上发抖。

我好想阿航。

可阿航最近总对我生气,总误会我,总说我不爱他。】

【今天被围堵太久,受了太大惊吓。

回家后小腹剧痛不止,出血止不住,裤子一片通红。

我捂着肚子躺在床上,一边哭一边发抖。

我拼命求宝宝别走,拼命撑着。

我想等阿航回来,想好好告诉他,我们有宝宝了。

可他回来只看见我沉默,只看见我虚弱。

他不问我疼不疼、怕不怕,只质问我为什么冷淡。】

【我真的撑不住了。

身体的疼,心里的怕,外人的恶,爱人的误解。

四层煎熬,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忍得了外人的欺负,忍得了身体的剧痛。

可我忍不了阿航一次次凶我、逼我、怀疑我。

我怀着他的孩子,拼尽全力隐忍所有苦难,只为等一个圆满。

可好像,等不到了。】

【如果我不在了,

阿航,你会不会知道,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我只是太疼、太怕、太累了。】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歪斜、湿漉漉的。

是哭到极致、手抖到极致写出来的绝笔。

两本厚厚的日记,整整三个月,日日不落。

真相轰然砸落,碾碎了张极和左航最后的理智。

原来那三个月,他们在外潇洒、在外忙碌、在外随心所欲。

他们的小孩,怀着孕、忍着剧痛、受着霸凌、受着恐吓、受着出血的恐惧。

无人撑腰,无人陪伴,无人救赎。

他们对外人的恶意一言不发,默默扛遍所有黑暗。

只为体谅爱人、心疼爱人、不想拖累爱人。

可最后——

外人欺负他们三月,没打倒他们。

他们深爱的人,几句猜忌、几番争吵、一次驱逐,

亲手碾碎了他们的隐忍,亲手葬送了两条鲜活的性命。

那些争吵时的沉默,不是冷漠,是痛到无力争辩。

那些退让时的哀求,不是矫情,是保胎濒死的卑微。

那些苍白虚弱的脸色,不是闹脾气,是日日受辱、夜夜剧痛的积攒。

公寓死寂。

两本血泪日记摊在桌面,赤裸裸陈列着两人无可饶恕的罪孽。

张极死死捂住脸,崩溃的呜咽从指缝崩裂而出,痛到无法站立。

左航僵在原地,双目空洞,浑身冰冷,泪水无声泛滥,浸透衣襟。

他们何止是错怪。

他们是亲手杀死了最爱自己、最隐忍、最善良、最委屈的两个人。

这世上最委屈的,从来都是张泽禹和邓佳鑫。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温柔、善良、专一、懂事。

被人欺负不敢说,被人刁难只能忍。

怀着最珍贵的小生命,日日熬着病痛与恐惧。

受了满身伤,还要收敛所有情绪,温柔等着晚归的爱人。

他们从未抱怨、从未发脾气、从未责怪过谁。

唯一一次脆弱的哀求,

却被当成矫情、冷漠、不爱了。

他们熬得过外人整整三个月的恶意欺凌,

却熬不过爱人短短几十分钟的争吵与绝情驱赶。

就在两人彻底崩溃、浑身脱力的瞬间,

床底角落一只不起眼的旧纸箱,落入了他们模糊的视线。

纸箱封得不严,边角微微敞开,像是被主人藏得极好,却再也没机会妥善收好。

张极抖着双腿蹲下去,指尖颤抖掀开纸箱盖。

入目的瞬间,两人彻底窒息。

箱子里静静躺着两只旧玩偶。

一只是张泽禹天天抱着睡觉的小白兔,耳朵被扯得变形、沾满灰尘,边角起了毛;

一只是邓佳鑫从小带到大的小熊,胸口脏了一大片,是擦不掉的旧污渍。

那是他们害怕的时候唯一的慰藉。

被堵、被吓、被疼到睡不着的无数个黑夜里,

只有这两只玩偶,安安静静陪着濒临崩溃的他们。

而玩偶最底下,压着两封叠得整整齐齐、洁白干净的信。

两封遗书。

一封写给张极,一封写给左航。

是他们提前写好、藏好,

预备着最坏的结局,却还抱着一丝希望、不愿离开的最后遗言。

纸页很轻,却重得压垮了两人仅剩的灵魂。

他们忍着窒息般的剧痛,缓缓拆开。

张泽禹的字迹温柔又孱弱:

【阿极,

我不怪你凶我,不怪你误会我。

我只是好可惜。

我扛过了所有欺负,扛过了流血和腹痛,

却没能扛过你不爱我的那一瞬间。

宝宝很乖,我尽力护了。

如果我们走了,

你以后不要总发脾气,不要熬夜,好好吃饭。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爱过你。】

邓佳鑫的字迹泪痕累累,几乎看不清笔画:

【阿航,

我真的很努力在撑了。

撑过害怕,撑过疼痛,撑过委屈,撑过你的每一次不信任。

我以为再忍一忍就好了,再坚持一下就有家了。

可是我真的撑不动了。

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我和你的宝宝。

如果有下辈子,

我想做个被你好好偏爱、不用拼命隐忍的小孩。】

一纸遗书,道尽所有委屈。

两封绝笔,写尽一生遗憾。

原来他们走的那天雨夜,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一时赌气。

是攒够了三个月的害怕、疼痛、欺凌、误解与绝望,

彻底撑不住了。

就在两人心痛到近乎昏厥时,纸箱最底层、被遗书和玩偶死死压着的一沓折叠信纸,再次滑落出来。

数量厚厚一叠,大大小小、字迹张扬尖锐,和泽禹、佳鑫温柔的字迹截然不同。

是那些欺负她们的女生,日复一日塞上门、塞门缝、堵人时强行递来的恐吓信。

被张泽禹和邓佳鑫小心翼翼、整整齐齐叠好,全部收进了箱子里。

每一封,都字字恶毒、句句扭曲。

【凭什么你们可以拥有张极和左航的偏爱?

凭什么你们平平无奇,就能被人放在心尖疼?

我们就是看不惯,就是要欺负你。】

【你以为他们真的爱你?他们只是新鲜感,等他们回来厌烦你,看你还怎么得意。】

【每天堵你、吓你、推你,就是要让你知道,你根本不配被爱。】

【怀孕又怎么样?没人撑腰,你和你的孩子一样渺小好欺负。】

【再敢乖乖待在这套房子里,我们下次就不止推你、吓你了。】

一封又一封,堆叠成整整三个月阴暗刺骨的恶意。

张极和左航手指发僵,逐行看完,浑身血液彻底逆流。

他们顺着信里的语气、熟悉的措辞、小区监控残存的记忆碎片疯魔复盘,

最后脊背发凉地查出了所有真相——

那几个霸凌的女生,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恩怨。

她们欺负张泽禹、邓佳鑫整整三个月,

日日堵截、恐吓、推搡、蓄意伤人,

甚至最后雨夜故意尾随、制造冲撞、间接导致车祸,

全部只是因为嫉妒。

她们嫉妒张泽禹被张极明目张胆偏爱,嫉妒邓佳鑫被左航用心宠溺。

嫉妒两个温柔干净的少年,拥有她们求而不得的真心与偏爱。

所以她们趁着两人常年不在家、无人庇护,

肆无忌惮泄愤、报复、摧残,

见不得他们安稳养胎、安稳幸福,

亲手一点点摧毁了两个少年的生活、身体,乃至性命。

外人的嫉妒恶意,毁了他们的安稳。

爱人的猜忌冷漠,毁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这一刻,所有碎片彻底拼接完整。

泽禹和佳鑫的三个月,是地狱叠着地狱。

白天要躲外人无休止的嫉妒霸凌、恐吓伤害,

晚上要忍爱人不理解的误会、争吵、冷言相对。

他们谁都没得罪,谁都没亏欠。

仅仅因为被爱,

就被世人恶意针对、被命运百般摧残。

就在所有真相轰然落地、两人痛到麻木崩溃之际,

纸箱最最底部,垫在所有信纸、恐吓信、遗书之下,

还有两封牛皮纸层层密封、封口严严实实的信件。

纸张厚重、干净,被保护得完好无损。

牛皮纸封面用清秀的字迹,分别工整写着——

【致:张极】

【致:左航】

这两封信和仓促写下的遗书不同,笔触平和柔软,是二人在心境稍稍平复的时刻,慢慢落笔写成的心里话,不曾夹杂绝望的绝念,只是单纯想把心底最真切的期许,留给朝夕相伴的爱人。

两人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屏住呼吸,一层层拆开厚实的牛皮纸。

先展开的是张泽禹写给张极的信,字迹工整柔和,不见半分哭痕,字句里满是温柔叮嘱:

【阿极,

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我也藏了许多心事,思虑许久,还是决定写下这些话讲给你听。我知晓你性子执拗,遇事容易钻牛角尖,若是往后知晓了过往种种,千万不要被怨恨困住心神。

那些心怀恶意的人自有对错,你不必为了旁人的狭隘,让自己困在怨念里无法脱身。我也明白那日争吵,你只是一时心绪烦躁,并非真心想苛责我,我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我们曾一起畅想过未来的生活,如今愿望落空,我心里固然遗憾,却也希望你能好好走下去。不要整日沉浸在自责与痛苦里,不要用过往的过错惩罚自己。按时吃饭,少动脾气,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人生前路还长,别让遗憾和恨意遮住了眼睛。放下心头所有执念,带着我们曾经拥有过的温暖,认真地活下去。你过得安稳顺遂,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紧随其后,邓佳鑫的信件被缓缓展开,软和的字迹娓娓道来,像往日依偎在左航身侧轻声呢喃,字字皆是宽慰:

【阿航,

我知道你心思重,遇事总爱反复回想,也容易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写下这些话,只盼你能放宽心,别再为难自己。

过往的争执、旁人的刁难,都已经成为过去。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不断拉扯着你,让你日夜不得安宁。我受的委屈、经历的磨难,都到此为止就好,你不必为此耿耿于怀,更不要想着去追究报复。

我陪着你的这些日子,每一天都过得真切又温暖,这些美好足够我珍藏一生。我最大的愿望,从来都不是纠结对错,而是希望你能轻松度日。

往后的日子,试着放下心里的包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把过往的纷纷扰扰都放下,卸下一身沉重的负担,认真地去过往后的每一天。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带着我们之间的回忆,平静且勇敢地走下去。】

两封牛皮纸信件,没有诀别的悲戚,没有控诉的怨怼,通篇都是温柔的劝解与期盼。

他们扛下了三个月的欺凌、病痛与误解,明明是受尽苦楚的人,到最后,却还在一遍遍叮嘱爱人放下怨念、走出阴霾,好好拥抱往后的生活。

张极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胸腔剧烈起伏,压抑的哭声闷在喉咙里,每一声都带着彻骨的痛楚。左航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肩头不停颤动,猩红的眼底不断涌出泪水。

他们以为自己要背负着滔天罪孽与恨意度过余生,却没想到,那两个被世界百般苛待的人,到最后留给他们的,全是体谅与成全。

最无辜的两个人,独自熬过了无边黑暗,临了还在伸手,拉着深陷泥潭的他们向前走。

公寓内风声呜咽,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却暖不透满室悲凉。

这间屋子各处还堆放着大大小小十余只纸箱,都是张泽禹和邓佳鑫生前悄悄整理好、归置妥当的遗物。两人缓了许久,才拖着灌了铅一般的双腿,沉默地走上前,逐一把纸箱挪到客厅中央,颤抖着开箱查验。

几乎每一只箱子里,都能翻出成沓的恐吓信。有的被细心抚平褶皱,有的边缘还留着被泪水浸染的痕迹,一封封堆叠在一起,像一卷卷摊开的黑暗,无声诉说着那些日日不得安宁的日子。而在恐吓信之间,散落着一沓又一沓牛皮纸信封,每一只信封的封面上,都工整写着致张极或是致左航,落款下方还添了一行浅浅小字:如果想我们,就拿出来看看。

数量多到数不清,看得两人心口一阵阵抽痛。原来在那些他们缺席的日夜,两个少年除了默默忍受欺凌,还常常坐在灯下提笔写满心事。思念、牵挂、细碎的日常、藏在心底的期许,全都封进牛皮纸里,小心翼翼收存起来。他们不曾主动倾诉,只留了这样温柔的念想,盼着倘若日后爱人惦念,便能从中窥见自己未曾言说的心意。

一只只箱子接连被拆开,情绪也一次次被反复拉扯、碾碎。直到最后一只深褐色的大号纸箱被缓缓打开,箱内的物件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箱子里没有信件,没有玩偶,也没有恐吓的只言片语。一沓沓纸张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分类,用细麻绳轻轻捆扎着,全是从确诊怀孕那日起,整整三个月里每一次的孕检报告单。

从最初的早孕筛查,到后续每周的胎心监测、身体检查、保胎记录,一张不落。报告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各项指标,多处备注栏里,还能看见医生标注的“胎相不稳”“需静养,忌受刺激与磕碰”等字样。边角有些纸张微微发卷,想来是被主人反复翻看、摩挲了无数次。

他们曾小心翼翼守护着这份惊喜,认真记录着宝宝每一段成长的痕迹,满心欢喜等着合适的时机,将这份幸福分享给爱人。可这份小心翼翼珍藏的期盼,终究没能等到兑现的那天。

张极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张张单薄的报告单,指腹触到纸页冰凉的触感,泪水再次决堤。左航站在一旁,望着满满一箱孕检记录,浑身僵硬,眼底的空洞蔓延至全身。

满屋的纸箱、数不尽的信件、沉甸甸的报告单,拼凑出两个少年短暂又满是伤痕的最后时光。他们藏起委屈,藏起恐惧,藏起病痛,也藏起满心欢喜,把一切都妥帖收好,唯独没能护住自己,没能护住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整间公寓被暮色笼罩。满地遗物静默无言,像是一场漫长又无望的告别。

往后岁月悠长,张极与左航终究会试着听从叮嘱,放下怨念好好生活。可这一箱箱、一页页留下的痕迹,会永远刻在心底,提醒着他们,曾有两个温柔至极的人,带着满腔爱意与委屈,永远停在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这份亏欠,余生无以为偿。

两人沉默良久,压下翻涌到极致的悲恸,开始静静清点所有遗物。

他们将上千张恐吓信逐一铺展开,一张一张数清、归类、整理,最终统计出整整一千两百多张。密密麻麻的信纸铺满了整个客厅地面,每一张都镌刻着旁人毫无来由的嫉妒与恶意,每一字都是泽禹和佳鑫咬牙熬过的凌迟。

紧接着,他们认真清点了所有牛皮纸信封。除去两封最后的叮嘱长信,两人日积月累、偷偷写下的心意信件,足足一百三十多封。短短三个月,一百多个日夜,他们在恐惧和病痛里,依旧日日提笔思念,字字都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温柔。

两本血泪日记被轻轻取出,完好无损地放在最干净的桌面。那是两个孩子三个月最真实、最痛苦的心声,是所有委屈和隐忍最直接的证明。

清点完毕,天色彻底黑透,深夜寂静得可怕。

张极和左航没有休息,一人守着一堆遗物,硬生生熬了整整一个通宵。

一千两百多张恐吓信,他们逐字比对笔迹、筛查措辞、追溯时间,对照小区监控录像、楼栋出入记录、周边人员信息,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一百三十多封手写信,他们逐封细读,捕捉字里行间所有细碎的生活痕迹、遭遇细节、受辱片段,一点点拼凑完整三个月所有被隐瞒的黑暗。

与此同时,两人动用所有人脉和资源,彻查那场雨夜车祸的全部真相。

连夜调取出事路段全部监控、行车记录、路人证词,层层溯源、反复比对,终于将所有真相彻彻底底查得水落石出。

那场从一开始就被判定为意外的车祸,根本不是天灾,是人祸。

就是那几个长期霸凌泽禹和佳鑫的女生,雨夜一路尾随二人,刻意骑车超速冲撞、恶意别车,故意制造事故。她们嫉妒疯魔,见不得两个少年安稳度日,便打定主意要毁掉他们的一切,最终亲手酿成了这场一尸三命的悲剧。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深夜的公寓死寂得令人窒息。

所有误解、所有委屈、所有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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