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苏念晚的肚子已经大得连自己低头都看不到脚了。
八个月。太医说孩子长得比寻常胎儿快,骨骼、脏腑、胎动都比同龄的胎儿更早、更猛。第一次胎动在四个月时就出现了——太医说那不可能,普通胎儿最早也要五个多月才会有明显的胎动。但苏念晚知道那是真的,因为小家伙踢她的时候,她能看到自己的肚皮上鼓出一个圆圆的小包,像有人从里面用小拳头撑了一下。而现在八个月了,他已经不是踢了,是翻。有时候整条腿从左边划到右边,她的肚子就会被撑出一个长条的、圆润的轮廓。她把手放上去,能摸到他的膝盖,或者脚后跟。
这一夜,她又没睡好。
小家伙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像在打一套拳。苏念晚侧躺着,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他的小脚丫一下一下地蹬着她的肋骨。疼倒不疼——灵泉水让她的身体比常人更柔韧、更耐受力——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个小人在她身体里练武功,而她只是他练功的场地。
“别闹了……”她闭着眼睛,轻声嘟囔,“让母后睡觉。”
小家伙不理她。蹬得更欢了。
身边的刘彻醒了。他的睡眠一向浅,一点动静就会醒来。他偏过头,看到她侧躺着,手放在肚子上,眉头微微皱着。
“他又闹你?”他声音沙哑的,带着刚醒的慵懒。
“嗯。像在打拳。”
刘彻撑起身子,凑过来,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月光的银白色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散落的发丝上,落在她隆起的肚皮上。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在打拳。”他抬起头看着苏念晚,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柔软的星,“他在翻跟头。”
“你怎么知道?”
“朕听到水声了。他在你的羊水里翻跟头。”
苏念晚笑了:“你连羊水的声音都能听到?”
“朕喝了回春水,耳力比常人好。”刘彻又低下头,重新贴在她的肚子上,“朕还听到他在说——”
“说什么?”
“他说,‘母后别睡,陪陪我’。”
苏念晚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伸手揉了揉刘彻的头发:“你替他说话。你帮他欺负我。”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把耳朵更深地贴在她的肚子上。那只手很自然地覆在她隆起的肚皮上,掌心的竹叶印记在月光中微微发亮,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一阵温热的、像掌心有暖炉一样的温度。
小家伙在那一刻安静了。像是感觉到了父亲掌心的温度,不再翻了,只是轻轻地、小幅度地动了动——像是用小拳头碰了碰父亲的手掌,打了个招呼,然后翻身睡了。
苏念晚叹了口气:“他只听你的。我说话他不听。”
“因为朕是天子。”刘彻的声音闷在她肚子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天子的声音,谁都要听。”
“那他以后会不会只听你的,不听我的?”
刘彻从她肚子上抬起头来,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睛照得格外温柔。
“他不会。因为你是他等了十个月才见到的人。他只听你的。朕是他顺带听的。”
苏念晚笑着伸手打了他一下。打在肩上,不重,像猫挠。刘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睡吧。朕替你守着。他再闹,朕叫他乖。”
苏念晚闭上眼睛。小家伙确实安静了,她感觉到他在肚子里翻了个身,然后不动了。呼吸渐渐均匀了,她睡着了。刘彻没有睡。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掌心竹叶印记在月光中静静地发着光,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小夜灯。
长安·未央宫·太医署
第二天上午,王太医来请脉。
苏念晚坐在榻边,伸出手腕。王太医将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上,闭着眼睛,静默了很久。偏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初夏的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王太医睁开眼睛,收回手指,退后一步,行了一礼:“姑娘的脉象很好。胎儿稳健,羊水充盈,胎位也正。只是——”他顿了一下。
苏念晚的心提了一下:“只是什么?”
“胎儿长得比寻常胎儿快。臣估算,大约再过一个月,便要临盆了。”
一个月。比太医之前说的“夏末秋初”提前了将近一个月。苏念晚的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小家伙在里面动了动,像是听到了自己的“预产期”。
“提前一个月,会有什么问题吗?”她的声音有点紧。
“姑娘放心。姑娘的体质不同于常人——臣虽不知道其中缘由,但臣看得出来,姑娘的身体比寻常孕妇强健数倍。胎儿也发育得极好,提前一个月出生,不会有问题。”王太医从药箱中取出几包药材,“这是安胎的药,姑娘照常服用即可。臣会每日来请脉,直到姑娘临盆。”
王太医走后,苏念晚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初夏的阳光。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了,绿油油的,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小家伙在慢慢地、悠然地动着——不是拳打脚踢,是那种吃饱了之后、舒舒服服伸懒腰的动。
“一个月。”她轻声说,“小家伙,你还有一个月就要出来了。你父皇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肚子里的小家伙伸了一下腿,把她的肚皮撑起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弧度。像是在说——我听到了。我在准备。
长安·宣室殿
刘彻下朝之后,王太医已经在宣室殿门口等着了。太医令亲自来禀报,说明不是小事情。刘彻停下脚步,看着王太医,声音沉稳:“说。”
“回陛下,苏姑娘的脉象极好。但臣今日诊断,胎儿发育极快,大约再过一个月,便要临盆。”
刘彻的呼吸顿了一瞬。一个月。比预期的早了将近两个月——不,是早了一个月。他以为还有两个月,他还有时间去准备、去安排、去学如何接生、如何照顾婴儿、如何做一个父亲。现在他只剩下一个月了。
“胎儿提前出生,会不会有危险?”
“陛下放心。姑娘体质非同常人,胎儿也极为健壮。臣行医四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健硕的胎动。提前一个月出生,不会有碍。”
刘彻点了点头:“退下吧。”
王太医退下了。刘彻站在宣室殿门口,初夏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穿着玄色朝服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低头,摊开左手掌心。银白色的竹叶印记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在心里说:孩子,你还有一个月就出来了。朕还没给你想好名字。朕今晚就去想。
他迈开步子,走向偏殿。
大唐·太极殿
天幕亮着。
李世民看到了王太医请脉的全过程——“大约再过一个月,便要临盆了。”他手里的茶盏停在嘴边,忘了喝。
“观音婢,你听到了吗?她还有一个多月就生了。”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边,也仰头望着天幕:“陛下,臣妾听到了。孩子发育得比寻常胎儿快,因为灵泉水的原因。”
“一个月。”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悠远,“朕的承乾、李泰、李治,每一个都是九月怀胎、十月临盆。朕从来没有提前等过他们。”
长孙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您那时候在忙朝政。您没有时间等。但刘彻有时间。他有灵泉水,有苏念晚,有掌心的竹叶印记。他可以等。”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观音婢,朕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她生孩子。”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去,“朕想看看,一个等了两千年才等到的孩子,是怎么出生的。”
长孙皇后没有笑他。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陛下,天幕会放给我们看的。我们不用亲自去。我们在这里看着就好。”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重新望向天幕,天幕里苏念晚正靠在刘彻肩上,两个人坐在窗前,低声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一个月。还有一个月。那个从忘川河边、从大明公主、从两千年时光中走来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的反应比李世民直接得多。
“一个月?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他从奉天殿的台阶上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快,差点把马皇后端的银耳汤撞翻了。“那丫头要生了!朕要准备——准备什么?朕什么也准备不了。朕隔着一个朝代,什么都做不了。”
马皇后稳住银耳汤,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没有笑。她知道他不是在闹,他是真的急。那是朱家的后人,是大明公主转世的孩子。他隔着时空看着那孩子一点一点地长大,现在终于等到要出生了。
“重八,你别急。还有一个月呢。”
“朕不急。”朱元璋又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但手指在微微抖动,“朕只是——妹子,那孩子出生的时候,朕能不能看到?”
“天幕会放的。重八,你会看到的。”
“朕要给他取个名字。”朱元璋忽然说,“朕隔着一个朝代,别的做不了,取个名字总可以吧?”
马皇后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了然:“重八,孩子的名字应该是刘彻和那丫头取的。你隔着一个朝代,取什么名字?”
“朕就取一个小名。”朱元璋的声音闷闷的,“小名不占大名。朕叫他——叫他‘念孙’。念念不忘的念,孙子的孙。”
马皇后愣住了:“念孙?那丫头叫念晚,她的孩子叫念孙?”
“对。念念不忘的念。孙子是孩子。连起来就是——念念不忘的孩子。”朱元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了下去,“朕这辈子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错事。但朕希望那个孩子知道,隔着一个朝代,有一个老祖宗在想着他。”
马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重八,那个孩子会知道的。天幕会传给他。”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叶罗丽仙境·净水湖畔
王默从太医说“大约再过一个月”之后,就坐不住了。她在净水湖畔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到建鹏头晕眼花。
“你能不能坐下?”建鹏捂着眼睛。
“我坐不住!”王默搓着手,“还有一个月!一个月!苏念晚的孩子就要出生了!我要准备礼物!”
陈思思看着她:“你要准备什么礼物?”
“不知道!但我要准备!你们帮我一起想!”
孔雀仙子飘在半空,扇子掩面,轻声道:“仙境的东西,凡间用不了。你准备什么礼物都送不过去。”
王默的肩垮了下来:“那怎么办?”
“心意。”灵公主的声音从花海中央传来,温柔而悠远,“你在这里想着她,她就能感受到。灵泉空间感知天下所有的心意。你的心意,会通过天幕,传到她那里。”
王默眼眶红了:“真的吗?”
“真的。你想着她,她就会知道。”
王默没有再走来走去。她坐在湖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苏念晚,你加油。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会在这里陪着你。虽然你看不到我,但我在想你。
远处,花海在风中摇曳,金色的阳光洒在花瓣上,将整片花海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灵泉空间里,苏念晚正在泉水边浇水,忽然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没有天幕,大汉朝的人看不到天幕。但她感觉到了一阵暖意,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默默地为她祈祷。
她笑了,对着空气轻声说:“谢谢。”
长安·宣室殿偏殿
那天夜里,刘彻没有批奏疏。他坐在案几前,面前摊着一片空白的竹简,手里握着笔,但一个字都没有写。苏念晚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发呆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想名字。”刘彻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她,“太医说还有一个月,朕还没给孩子想好名字。”
苏念晚靠在他的肩上:“不急。还有一个月呢。慢慢想。”
“朕想了一个白天,没想出来。”刘彻的声音很低,“朕读过很多书,认识很多字。但到了给孩子取名的时候,忽然觉得每一个字都不够好。”
“那就取一个简单的。”苏念晚把手放在肚子上,“不用太复杂。简单就好。像我,‘念’字就只有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你的‘彻’字也只有——”
“朕的‘彻’字有十二笔。”
“那就取更简单的。”苏念晚笑了,“叫‘一’怎么样?刘一。”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朕的孩子不能叫刘一。太随意了。”
“那就叫‘长安’。刘长安。”
刘彻想了想:“长安。长安城的长安。他在这里出生,一辈子平安。”
苏念晚点了点头:“刘长安。好听。小名叫什么?”
“小名叫——”
“叫‘念孙’。”苏念晚说,“我昨天做梦,梦到一个人跟我说的。他说他叫朱元璋,他说他是大明的开国皇帝,他说他要给重孙取个小名叫‘念孙’。念念不忘的念,孙子的孙。”
刘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朱元璋?大明开国皇帝?他给你托梦了?”
“也许是。也许是我想象的。”苏念晚靠在窗边,“但‘念孙’这个名字挺好的。刘长安,小名念孙。”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两个字:长安。又写了两个小字:念孙。他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刘长安,小名念孙。”他重复了一遍,“好。就叫这个。”
苏念晚靠在他的肩上,手放在肚子上。小家伙在肚子里翻了个身,把她的肚皮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像是听懂了,像是他喜欢这个名字。
窗外,初夏的月亮挂在梧桐树梢,银白色的,像一枚圆圆的光晕。夜风带着槐花的香气,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轻轻地拂过两个人的脸。苏念晚在刘彻的肩上渐渐闭上了眼睛。她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肚子上。
刘彻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背上。掌心的竹叶印记在月光中微微发亮,映在她隆起的肚皮上,银白色的光晕像一小片月光落在了人间。
“长安。”他轻声说,“念孙。还有一个月。朕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