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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念晚

腊月三十,长安城下了一整天的雪。

未央宫的宫人们从清晨就开始忙碌——扫雪、挂灯、准备祭品。汉代没有“春节”这个说法,除夕叫“岁除”,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宫人们会在岁除之夜点燃篝火,敲击铜锣,驱赶“年”兽——这个习俗从上古传下来,到了汉代已经演变成了一场盛大的仪式。

偏殿里,苏念晚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她的手放在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上——五个多月了,肚子像扣着半个西瓜,圆圆的、硬硬的。小家伙最近动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像在翻跟头,有时候像在打拳。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觉到他的小脚丫从里面顶出来,撑着她的肚皮,鼓出一个小小的包。

“他又在踢我。”苏念晚转过头,对正在案几前批奏疏的刘彻说。

刘彻放下笔,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这是他从上谷郡回来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早晚至少一次,把脸贴在她肚子上,跟里面的小家伙说几句话。有时候说“朕今天批了三十份奏疏”,有时候说“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贴着,听里面的动静。

“他今天踢了几次?”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肚子上。

“五次。早上两次,中午一次,下午两次。现在是一次。”

刘彻感觉到她的肚皮鼓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凸起顶在他的颧骨上。他偏过头,用嘴唇碰了碰那个凸起,轻声说:“这么有力气,以后一定是个将军。”

苏念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怎么知道是将军?万一是公主呢?”

“公主也行。朕的女儿,一样可以打仗。”

“我不让女儿打仗。”苏念晚认真地说,“女儿要读书、要画画、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打仗。”

刘彻从她肚子上抬起头来,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好。女儿不打仗。儿子也不打。朕一个人打。”

苏念晚笑了:“你已经说不去打仗了。你说了不去前线。”

刘彻想了想:“……那让卫青打。”

“卫青也不行。卫青要过除夕。”

“卫青不过除夕。卫青是将军。”

“将军也要过除夕。”苏念晚瞪了他一眼,“你让人家除夕还在外面打仗,你良心不疼吗?”

刘彻沉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重新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朕的良心不疼。朕的良心在你肚子里。”

苏念晚笑着捶了他一下。

岁除之夜,未央宫灯火通明。宫人们在殿前广场上点燃了三堆篝火,火光照亮了整座宫城。铜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像是大地的脉搏。苏念晚站在偏殿门口,看着远处的火光,采苓给她披了一件厚厚的大氅,又把一个手炉塞进她怀里。

“姑娘,外面冷,看一会儿就进来。”

“嗯。”苏念晚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刘彻从殿内走出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篝火和灯光。未央宫的岁除之夜很热闹,宫人们穿着新衣,互相拜年,孩子们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念晚。”

“嗯。”

“你那个时代,除夕怎么过?”

苏念晚想了想:“我们叫‘春节’。除夕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看——看一种叫‘春晚’的节目,就是很多人表演歌舞、相声、小品。零点的时候,放烟花。天上全是花,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刘彻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春晚?烟花?”

“解释起来太复杂了。反正就是很多人一起庆祝新年,热热闹闹的。”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那个时代的除夕,有家人陪你吗?”

苏念晚的笑容淡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声音轻了一些:“以前有。我爸妈,我爷爷。后来我穿越了,他们应该……还在那边。他们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也许以为我失踪了,也许以为我死了。”

刘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念晚。”

“嗯。”

“朕是你的家人。孩子是你的家人。你在这里,不是一个人。”

苏念晚的眼眶红了。她靠在他的肩上,没有哭,只是静静地靠着。远处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上夜空,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星屑。铜锣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集,像是要把旧的一年全部赶走。

“刘彻。”

“嗯。”

“我们进去吧。外面冷。”

“好。”

两个人转身走回偏殿。殿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案几上摆着岁除之夜的祭品——五谷、果品、三牲。还有一壶温热的屠苏酒,是刘彻让尚食局特制的,给苏念晚煮的没有酒味的版本,喝了暖身,不伤胎儿。

苏念晚在榻边坐下,刘彻坐在她身边,两个人肩靠着肩,看着殿外的火光和雪光交织在一起,将整座未央宫染成了一片暖橘色和银白色交织的世界。

“刘彻,你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刘彻想了想:“朕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什么愿望?”

“你从天上掉下来,掉进朕的怀里。”他转过头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那是朕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岁除礼物。”

苏念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刘彻,你再说下去,我今晚要哭一整夜。”

“那就哭。朕陪你。”

苏念晚哭着笑了出来。

长安·未央宫·宣室殿前广场

卫青没有过除夕。他刚从前线回来不久,本该在家陪夫人和孩子,但今夜他站在宣室殿前的广场上,仰头望着天空——不是看雪,是看天幕。虽然大汉朝的人已经看不到天幕了,但卫青知道天幕在。其他时空的人能看到。

他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玄色的大氅,手中握着一樽温热的屠苏酒。身后是未央宫的灯火和锣声,身前是空无一人的广场,只有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酒樽里,融成一滴滴水。

“舅舅。”

卫青转过身。刘据站在他身后,穿着太子的礼服,手中也握着一樽酒。少年太子的脸被篝火映得红红的,眼睛很亮。

“殿下怎么来了?”

“母后让我来给舅舅送酒。”刘据走过来,将手中的酒樽递给卫青,“母后说,舅舅今年辛苦了。”

卫青接过酒樽,没有喝。他看着刘据,看着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太子,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眉目间已经有了帝王的轮廓,但眼睛里还有少年的光。

“殿下,岁除之夜,殿下有什么愿望?”

刘据想了想,然后说:“我希望父皇和苏姑娘的孩子平安出生。我希望母后开心。我希望——大汉不再有战争。”

卫青笑了。他很少有笑容,但今夜他笑了。笑容在雪光和火光中显得格外温暖。

“殿下,您的心愿,臣替您实现一个。”

“哪一个?”

“没有战争。臣会替陛下,把匈奴打到漠北去。”

刘据看着他,少年太子的眼眶微微泛红:“舅舅,您辛苦了。”

“不辛苦。”卫青举起酒樽,向着天空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天幕在,“为苏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干一杯。”

刘据也举起酒樽:“为未出生的弟弟或妹妹,干一杯。”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将屠苏酒一饮而尽。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将那张将军的硬朗面容和那张太子的少年面容照得格外清晰。远处,铜锣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旧年送行,又像是在为新年开路。

大唐·太极殿

除夕之夜,李世民没有上朝。他坐在太极殿外的台阶上——他已经习惯了坐台阶——仰头望着天幕。天幕里是长安未央宫的岁除之夜,篝火、铜锣、雪光、灯火。苏念晚靠在刘彻肩上,刘彻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并肩坐在偏殿里,看着窗外的火光。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圆——大唐的除夕吃汤圆,寓意团圆。她舀了一颗,吹了吹,送到李世民嘴边。

“陛下,张嘴。”

李世民张开嘴,汤圆滚进喉咙,甜糯糯的,暖了一小片胃。

“观音婢。”

“嗯。”

“你说苏念晚现在在想什么?”

长孙皇后想了想:“她大概在想——她等了两千年,终于有人陪她过年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观音婢,朕陪了你多少年?”

长孙皇后笑了:“陛下,您从贞观元年就陪臣妾了。算起来,快二十年了。”

“那朕还要再陪你多少年?”

“很多年。陛下要陪臣妾到老,到走不动了,到说不出话了。”

李世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朕不会到说不出话。朕要一直跟你说——观音婢,新年快乐。”

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

“陛下,新年快乐。”

远处,长安城——不,是大唐的长安城——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将整座太极殿照得五光十色。大唐的除夕和汉朝的除夕不一样,但一样的有家人、有温暖、有等待。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台阶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天幕。马皇后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饺子——大明的除夕吃饺子,寓意“更岁交子”。她夹了一个,吹了吹,送到朱元璋嘴边。

“重八,张嘴。”

朱元璋张开嘴,饺子咬了一口,烫得他龇牙咧嘴,但咽下去之后,又笑了。

“妹子,你包的?”

“嗯。白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

朱元璋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颗饺子,看了很久。

“妹子,朕这辈子吃过很多好东西。御膳房的、各地进贡的、稀奇的、珍贵的。但最好吃的,还是你包的饺子。”

马皇后的眼眶红了。

“重八,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因为今天是除夕。”朱元璋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除夕要跟最亲的人说真心话。朕的真心话就是——朕这辈子,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错事。但朕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马皇后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朱元璋的手背上。

“重八,你再说一遍。”

“朕娶了你。做对了。”

马皇后哭着笑了出来。夜空中,应天府方向的烟火升起来了,炸开在无边的夜幕里,像一把五颜六色的碎星撒了下来。天幕里,刘彻正在给苏念晚剥桔子。他把桔子上的白络一根一根地撕干净,然后掰开一瓣,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吃了,含含糊糊地说“好甜”。刘彻笑了,又剥了一瓣。

叶罗丽仙境·净水湖畔

除夕之夜,叶罗丽仙境也下雪了。不是真正的雪,是灵公主用魔法变出来的——她说今晚是凡间的除夕夜,仙境也要有点过年的样子。雪花落在净水湖畔的柳树上,落在花海的边缘,落在王默伸出来的掌心里。

王默看着掌心里的雪花,忽然说了一句:“苏念晚现在应该很开心吧?”

陈思思站在她身边:“嗯。刘彻回来了,孩子在她肚子里,她不是一个人过年了。”

王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思思,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那个愿意陪我过年的人,我会不会也像苏念晚一样幸福?”

陈思思看着她,想了想,然后说:“你会。因为你值得。”

王默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除夕夜不能哭,不吉利。她吸了吸鼻子,把掌心里的雪花轻轻一吹,雪花飞起来,飘向空中,和那些灵公主变出来的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孔雀仙子飘在半空,扇子掩面,望着天幕里苏念晚和刘彻并肩坐在窗前的身影,轻声说:“她等了多久,才有这个除夕。”

灵公主站在花海中央,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光温柔而悠远:“她等了两千年。两千个除夕。每一个除夕,她都在想——明年的除夕,会不会有他在身边。两千次之后,终于有了。”

颜爵站在她身侧,狐狸眼微微眯着,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离灵公主的手很近。近到风一吹,两个人的手背就会碰到一起。他没有躲开,灵公主也没有。两只手在花海边缘,在飘落的雪花中,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挨在一起。

长安·宣室殿偏殿

夜深了。

未央宫的篝火还在燃烧,铜锣声还在响,但偏殿里安静了下来。苏念晚靠在刘彻肩上,已经有些困了。她怀孕五个多月,容易犯困,除夕夜撑到亥时已经是极限。

“刘彻。”

“嗯。”

“我困了。”

“睡吧。”

“我不能睡。我要守岁。除夕要守岁,守到子时,才能把旧年的霉运都送走。”

刘彻低头看着她半闭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朕替你守。”

“你一个人守没意思……”

“朕陪着你。你睡着,朕在旁边看着。到子时了,朕叫醒你。”

苏念晚想了想,点了点头。她从他的肩上滑下去,躺在他的腿上,侧着身子,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膝盖温热,隔着厚厚的冬衣,能感觉到他腿上肌肉的轮廓。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小家伙已经安静了,大概是感受到母亲要睡了,他也不再踢了。

刘彻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她睡着了。

他没有动。一只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搭在榻沿上。殿外的火光和雪光交织在一起,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银白色的光,暖橘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念晚。”他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朕替你守着。”

窗外,子时到了。更夫敲响了梆子,铜锣声猛地密集起来,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敲碎。未央宫的宫人们开始欢呼——“岁除!岁除!”篝火被添了新的柴,火焰窜得更高,照亮了整座宫城。苏念晚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被吵到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刘彻低下头,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新的一年了。”他说,“朕的第一个愿望——你和孩子平安。第二个愿望——明年的除夕,后年的除夕,以后的每一个除夕,朕都陪你。”

苏念晚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她听到了。虽然不是听到声音,但她听到了。因为掌心的水滴印记在那一刻微微发亮,和竹叶印记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亮了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说:我收到了。我也陪你。

刘彻看着掌心的竹叶印记在发光,又低头看着她的水滴印记在发光,忽然觉得——所谓的“永远”,其实就是这一刻。雪在窗外静静地落,火在远处熊熊地烧,她在他的腿上安睡,她的肚子里有他的孩子,掌心的印记在同一刻亮起。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气息还是雨后竹林的味道,清冽的,温暖的,永远十五岁的味道。

“念晚,新年快乐。”

窗外,雪还在下。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将整座帝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远处传来模糊的歌声,是宫人们在唱岁除的歌谣——“除夕之夕,岁除之夜。驱邪避祟,迎新纳福。”

新的一年。新的人生。新的等待。

他等了两千年。她等了两千年。他们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一起度过的除夕。以后的每一个除夕,都会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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