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悟空对他说过“我老板和你长得有点像”,但他没想到是这个像法。
第一眼看过去,他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是五官一模一样——张昊的眉骨更高,下颌更宽,岁月的痕迹刻在眼角和法令纹里,比他多了二十年的风霜。但那骨相,那眉眼的走势,那不笑时嘴角微微下撇的习惯——是同一棵树根上长出来的两枝树干。
杨戬的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伸出手。
“张总,您好。戬空科技,杨戬。”
“杨总,久仰。”
两只手握在一起。张昊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两秒,松开。时间不长不短,力道不轻不重,和所有的商务握手一模一样。
但杨戬注意到一件事:张昊松开手的时候,目光在他的脸上多停了半秒。
不是审视。是确认。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他心底浮上来:这个人,是不是和我有血缘关系?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二十二年,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感觉到“血缘”这种东西。他不知道那应该是什么感觉。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握着这个四十岁男人的手,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
那种感觉不是“我认识你”,而是“我应该是认识你的”。
他的目光从张昊脸上移开,下意识地扫过张昊身后的人——两男一女。
没有悟空。张昊没有带悟空来。
杨戬收回目光。
张昊看着他,忽然开口了。
“杨总,你在找谁?”
声音不大,语气和刚才说“久仰”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不紧不慢。但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对。商务会面,问“你在找谁”,等于在说:我注意到你在看别的地方。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康安裕正在倒茶,手顿了一下。郭申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眼皮,看了杨戬一眼。敖寸心站在张昊斜后方,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林芝低头翻开文件夹,好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老杨靠在门边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墙上的装饰画。
谁都不瞎。张昊和杨戬站在那里的画面,任何人看一眼都会觉得——这两个人太像了。他们心里奇怪,但嘴上谁都不会说。
杨戬看着张昊的眼睛,停顿了不到半秒。
“张总的团队,想认一认人。”
张昊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但杨戬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极淡的弧度。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杨戬入座。然后他自己走到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康安裕在杨戬旁边坐下,借着倒茶的机会凑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老大,他跟你长得是真像。”
杨戬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明前的,入口有一丝清苦,然后回甘。
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向张昊。
张昊正在和陈远低声说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他没听清。但张昊说完之后,目光移过来,和他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杨戬觉得张昊想说什么。
不是商务上的事。是别的什么。
但张昊什么都没说。他把目光移开,对服务员说了一句“人到齐了,上菜吧”。
六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活络了一些。
陈远和郭申聊起了技术——工业质检的算法架构、东南亚市场的落地难点、竞品的技术路线。郭申话少,但每句都说在点子上。陈远越聊越认真,从开始的客套变成了真正的探讨。
康安裕和林芝在聊行业趋势。康安裕嘴甜,几句话就把林芝逗笑了。行政部的老杨在旁边闷头吃菜,偶尔插一句话。
敖寸心坐在张昊右手边,安静地喝汤。她的目光在张昊和杨戬之间来回扫了几次,什么都没有说。
张昊和杨戬坐在相邻的位置,但没有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有太多话不能说。
对张昊来说,从峰会演讲到晚餐邀约,他确认了杨戬的长相、气质、能力。证据链已经比较完整——年龄(22岁)、长相(张家人如出一辙)、玉坠(和方牌是一对)、福利院(被遗弃的婴儿)、张瑶的私生子(那个雨天,她怀里抱着的孩子)。他现在缺的只是一份DNA报告,或者一次面对面的、无法伪装的对话。晚餐邀约的目的正在于此。
他对这个外甥的感情很复杂。作为张家现任家长,他应该欣慰。张家的血脉流落在外二十二年,现在站在他面前,年轻、优秀、有出息。如果这是一个“正常”的认亲场景,他应该握住杨戬的手,说“我是你舅舅”。
但他没有。
因为他厌恶杨戬的亲生父亲。那个男人让他恶心。一个骗了十六岁少女的混混,一个让张瑶怀孕后跑路的畜生,一个让张家成为全城笑柄的罪魁祸首。
而杨戬,是那个人的孩子。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看到他就会让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沾过的血……
那根刺扎了二十二年。不是扎在别处,是扎在他对“血缘”这个词的全部理解里。
杨戬端着酒杯,听着郭申在回答陈远的技术问题。他的耳朵在听,但他的眼睛在看张昊的手——那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握酒杯的方式,和他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没有人教过他那样握酒杯。他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人教过他用餐礼仪。他握酒杯的方式是自己摸索的——拇指和食指夹住杯柱,中指轻轻托底。
他以为自己天生就是这样握的。此刻他坐在张昊对面,看着那只手,忽然意识到:也许不是“天生”。
他出神的时候,喝酒变成了无意识的动作。酒杯快见底,东道主鼎盛的助理林芝就会默默给他添上。以至于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几杯,他以为自己还是第一杯。
“杨总?”
张昊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康安裕在桌子底下踢了杨戬一脚。不轻不重,刚好够让杨戬把目光从张昊手上收回来。杨戬偏头看了他一眼,康安裕用嘴型说了两个字——“回神”。
杨戬抬起头,发现张昊正看着他。他不知道张昊问了什么,没法接话。他端起酒杯,向张昊说:
“张总,我敬您。”
张昊和他碰了一下杯。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杨戬喝了一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但压不住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自己是孤儿。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父母。想起杨院长说“你是在福利院门口被发现的,襁褓里系着一枚玉坠”——那枚玉坠他给了悟空,悟空戴了十年。
他想起那枚玉坠的来历不明。他想起自己的来历不明。
如果他的亲人是这样有权有势的家庭——他为什么会被抛弃?为什么会在孤儿院长大?为什么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跟着杨院长姓杨?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发胀。他又喝了一杯。
“老大,”康安裕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别喝多了。”
“没有。”杨戬说。
他站起来,想去洗手间。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世界晃了一下。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晃,是——所有东西都还在原位,但他的身体比世界慢了半拍。他扶了一下桌沿,稳住了。
康安裕在他身后站了起来。“我跟你去。”
“不用。”
杨戬走出包间,走廊里的空调吹得他后颈发凉。他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撑住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泛红,下巴上挂着水珠。他看着那张脸,想起张昊的脸——眉骨,鼻梁,下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长相是有迹可循的,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从某一条根上生发出来的。
但那条根在哪里?他为什么会被斩断?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