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手,退后两步,低头看着权臻叶。那目光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
"臻叶,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你一定会留下来的。"
权臻叶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想说"你想得美",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就是说不出口。
姜顺逸说得没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确实一事无成,确实没有生存能力,确实——想逃避。
某种程度上,这个疯子皇后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她最隐秘的软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顺逸似乎都失去了耐心,正准备开口说什么,权臻叶突然抬起头。
"……我留下来。"她说,声音沙哑,"但是——我要学东西。你说我不努力,但其实我学东西很快的,一学期的课我一个晚上就能学会——只是、只是懒得考而已。"
这算是服软了吗?算是妥协了吗?权臻叶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找到回去的路。姜顺逸说回不去,但万一呢?万一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方法呢?
她不会永远留在这里的。一定不会。
姜顺逸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好。"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那从明天开始,本宫亲自教你。"
她转身走向内殿深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权臻叶一眼。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权臻叶说,"你那个妹妹——原来的姜臻叶——她死之前说了一句话。"
"她说:'姐姐,我不想死。'"姜顺逸紧接着道。
权臻叶的心猛地揪紧了,原来皇后早就知道了。
姜顺逸轻笑一声,掀开珠帘走进了内殿,只留下一句话飘在空气里:
"好好休息吧,明天有的是苦头吃。"
“呵呵,我从来不吃苦。”权臻叶在心里暗道。
那一夜权臻叶几乎没睡。
她躺在凤仪宫偏殿的拔步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床顶那层层叠叠的纱帐。外面偶尔传来巡夜的更声,沉闷悠长,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被褥是上好的蚕丝,滑溜溜凉丝丝的,衬得她更像一只搁浅在沙滩上的鱼,怎么扑腾都回不到水里。
脑子里乱得很。姜顺逸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政变、替身、回不去、最完美的作品……她想找个理由反驳,但找不到。因为说的都是事实。其实事实才是最可怕的,因为改变不了。
她确实活得一塌糊涂。确实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确实每天都在假装努力然后心安理得地摆烂。这些她都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
现在被一个陌生人撕开来看,反而有种奇怪的解脱感。
"但是——"她小声嘀咕,"但是我可以回去的啊。我可以找办法的。那个通道……万一还能再用一次呢?"
她想起书里写的那些设定。如果姜臻叶是在政变中死的,那她穿越过来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原主死了,她这个异世的魂魄才有机会占据这具身体——那如果原主没死呢?如果原主能回来呢?
她猛地坐起来,眼睛亮了一下。
对。回去的路。她需要回去的路。姜顺逸说没有,但那个秘术到底是什么原理?如果能找到线索……
想到这里,她又慢慢躺回去了。反正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想破脑袋也没用。先活下来再说。活下来才有机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她坐在图书馆里看书,看到一半书页着了火;一个穿凤冠的女人朝她伸出手,指尖泛着幽蓝的光;还有一双手,纤细白皙的,染着蔻丹的指甲,掐着她的下巴说"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姑娘,该起了。"
权臻叶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
床边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穿着宫女的服饰,低眉顺眼地端着铜盆。盆里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那丫鬟的脸。
"娘娘说,今日开始学规矩。"丫鬟的声音细细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请姑娘更衣。"
权臻叶还没反应过来,那丫鬟已经放下铜盆,开始翻箱倒柜给她找衣服。不一会儿,一套淡紫色的襦裙被捧到了她面前。
"我叫南禹。"丫鬟忽然开口,"以前是二姑娘……以前是姑娘身边伺候的。现在娘娘让我来照顾姑娘。"
二姑娘。以前的姜臻叶。权臻叶心里一动,忍不住多看了这个叫南禹的丫鬟一眼。
眉眼倒是生得清秀,只是表情太淡了,像一张白纸,看不出喜怒。权臻叶试探着问:"你……伺候二姑娘多久了?"
"十二年。"南禹回答,"姑娘六岁的时候进的宫,我就跟着伺候了。"
十二年。原来姜臻叶是十八岁啊。不过十二年那是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了解一个人所有的习惯、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软肋。
权臻叶心里有些发虚。如果南禹真的这么了解原来的姜臻叶,那她会不会发现自己不是本人?会不会去告状?而且十二年前她就在的话,那眼前这个小孩儿多少岁啊。
"南禹。"她斟酌着开口,"你觉得我……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南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腰带,头也不抬地回答:"姑娘大病一场,有些变化是正常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接受了她的变化,但权臻叶总觉得哪里不对。太淡定了一点。太从容了一点。就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种变化一样。
她还想再问,南禹已经退后一步,恭敬地说:"姑娘,娘娘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行吧。权臻叶把满腹疑问咽回去,深吸一口气,跟着南禹出了门。
凤仪宫很大。七拐八绕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一处开阔的庭院。庭院中央是一片空地,四周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正中央摆着一张檀木小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姜顺逸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卷画轴,正慢悠悠地展开。权臻叶走近了才发现,那画轴上画的是一张关系图——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线条,把朝廷上下主要官员的名字、职位、派系全都标了出来。
"过来坐。"姜顺逸头也不抬,"先学第一条规矩:记住这张图。"
权臻叶坐到她对面,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图,只觉得头皮发麻。少说也有四五十个名字吧?还有什么东宫、西厂、内阁、六部……光是看就已经晕了。其实她穿越过来最不理解的是竟然认识这个世界的字,在这里竟然还要学习。
"这不可能背得下来。"她脱口而出。
"谁让你背了?"姜顺逸瞥了她一眼,语气凉凉的,"你以为这是背书吗?政治不是背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她放下画轴,指尖点了点图上最显眼的位置——那里写着"齐景纯"三个字,旁边还标注着"当今圣上"。
"这位陛下,是本宫的傀儡。"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以为自己很聪明,暗中培养势力,想从本宫手里夺权。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本宫眼皮子底下。"
"你想做他的棋子,还是做本宫的?"她看向权臻叶,眼里带着一丝玩味。
权臻叶后背有些发凉。她很想说"我谁的棋子都不想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在这个世界里,她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如果不依靠姜顺逸,她分分钟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你的。"她低下头,小声说。
"大声点。"姜顺逸似乎不太满意。
"你的!"权臻叶咬了咬牙,提高音量。
姜顺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她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回头看了权臻叶一眼:"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