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宇城星河万丈,风骤然骤停。
方才那道细微的碎裂声响,像是划破万古沉寂的惊雷,狠狠劈进黎灰识海深处。
百年压制,百年封锁,百年徒劳的遗忘与空茫。
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咔嚓——!!
绵延千年的封印壁垒寸寸龟裂,继而轰然坍塌!
没有循序渐进,没有碎片残影,被强行剥离、镇压、尘封整整千年的所有记忆,如同决堤江海,疯狂逆行冲回他的神魂。
初遇魂界的惊鸿紫衣、千年朝夕的静默相守、她夜夜独处的隐秘疏离、他无数次的疑虑被温柔抚平、真相揭开那夜她惨白落泪的脆弱、他恨自己无知的彻骨悔恨、他许下逆天护她的决绝誓言、最后她狠心施术封忆、亲手将他推入陌路的绝情眼眸……
一幕一幕,一字一句,一情一恨。
尽数归位。
千年光阴,千年爱恨,千年亏欠,千年隐瞒。
一瞬填满百年空白。
“啊——!!”
黎灰立于星殿之巅,心口剧痛轰然炸开,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亿万星力狂暴失控,漫天星辰剧烈震颤,暗宇城百年未起的风暴,骤然席卷整片星域。
记忆全数复苏。
他全都记起来了。
记起她的隐忍,记起她的痛苦,记起她夜夜剜心蚀骨的酷刑,记起她为救他逆天改命、赌尽仙途,记起她独自熬了千年炼狱。
更记起最后那一幕——
她为了护他不受天罚,狠心封他记忆、断他羁绊,亲手将他送回暗宇城,从此让他无忧百年,独自背负万古孤寒。
她怕他死,所以宁愿让他恨她、忘她、陌路于她。
可她唯独没有问过他,他宁愿共赴天诛,也不愿被她如此抛下、被她欺瞒千年、被所有人联手蒙在鼓里!
百年安稳,于他而言,根本不是恩赐。
是最残忍的囚禁,最可笑的施舍!
“魂——染!!”
一字落地,裹挟滔天怒火与极致悲愤,震碎暗宇长空。
他眼底百年淡漠尽数焚尽,翻涌着滔天猩红,爱恨交织,痛怒癫狂。不再有半分迟疑,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漆黑星虹,撕裂两界虚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朝着死寂沉寂的魂界狂奔而去!
两界长空剧烈震荡,百年平静被彻底撕碎。
魂界内殿。
魂染刚刚听完灵公主对百年守护的简述,心神尚且沉落在封印破碎的无奈之中,陡然感知到天际那股狂暴到极致、席卷天地的星力威压。
那是黎灰。
是完全恢复记忆、怒到极致的黎灰。
来了。
她轻轻闭了闭眼,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空。
该来的宿命,终究躲不过。
下一瞬,狂风席卷殿宇,寒雾尽数溃散。
黎灰破空而入,玄色衣袂猎猎翻飞,眼底怒火焚尽一切温柔,死死盯着殿中那道静静伫立的紫衣身影。
百年未见,她清瘦更甚,眉眼沉静温柔,却也清冷疏离,一身安然,仿佛这百年陌路、千年欺瞒,从未发生。
这副安然模样,彻底刺痛了他。
“你倒是过得安稳。”
黎灰声音冷得彻骨,字字含锋,步步逼近,滔天怒意压得整座大殿微微震颤。
“瞒着我千年,欺我百年。独自做尽圣人姿态,替我安排好余生安稳,替我斩断所有痛苦,替我决定我的命运——魂染,你何其伟大?!”
魂染抬眸,静静望着盛怒的他,眼底无躲闪,无辩驳,只剩一片沉静的疲惫与酸涩。
“我只是想护你性命。”
“护我?”黎灰低笑,笑声悲凉又疯狂,眼底猩红刺骨,“用抹杀我的记忆、剥离我的爱恨、剥夺我陪你受苦的权利来护我?!”
“你知不知道,这百年我日日心底空缺、夜夜莫名心慌?你知不知道我百年溯源、百年困惑,像个傻子一样被所有人蒙在鼓里?!”
“你独自高尚,独自牺牲,独自扛下所有罪孽孤寒。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要的到底是不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成全!”
千年隐忍的苦,百年失忆的懵,一朝尽数爆发,化作凌厉质问,狠狠砸在她心上。
魂染肩头微颤,唇瓣轻轻发白,声音轻而稳:
“我若不封你记忆,你必逆天抗天,必引天罚上身。你本超脱天道、自在万古,不该为我殒命。”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黎灰步步紧逼,眸色通红,“所以你就狠心斩断所有、骗我千年、弃我百年?!”
“在你眼里,我们千年相守的情分,竟不及你一己预判的安危?!你连一次选择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两人四目相对,一怒一静,一疯一痛。
争吵尖锐凌厉,句句戳心,将千年积压的误会、隐忍、委屈、偏执尽数剖开。
她怕他死,所以狠心推开。
他恨她骗,宁愿共死不愿独活。
两种深情,两种极致,硬生生对峙出千年最大的鸿沟。
殿内风声肃杀,爱恨翻涌,寸寸焚心。
许久,激烈的争吵渐渐平息。
滔天怒火过后,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凉。
黎灰望着眼前面色苍白、神魂尚且带着重伤痕迹的女子,看着她眼底沉淀千年的孤苦与无力,胸口剧烈起伏的怒火,一点点、硬生生压落下去。
他怒的从不是她的牺牲。
他怒的是所有人联手瞒他。
怒灵犀阁全员和仙境全员恪守秘誓,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沉眠百年,看着他茫然百年,无人点破,无人告知,无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真相一旦归位,所有细节串联成型。
百年结界稳固、百年魂界安然、百年无人提及她半分——根本不是巧合!
是灵犀阁乃至仙境所有仙子,联手替她隐瞒、替她善后、替她守住这场绝情的成全!
想通这一层,黎灰眼底最后一丝对魂染的戾气尽数褪去,转而化作彻骨寒凉的震怒,直指向仙境灵犀阁!
他深深看了魂染一眼,目光复杂万千,有恨、有痛、有怜、有无奈,最终只余下一句冷沉结语:
“你我之事,日后再算。”
话音未落,身形瞬间一闪!
星力炸裂虚空,他不再停留魂界,转瞬破空离去,带着满腔未熄的怒火,直直冲向灵犀阁!
……
灵犀阁大殿,祥和静谧。
诸位阁主正如常议事,时光安稳,岁月静好,百年隐秘守护无人惊扰,所有人都以为这份尘封的真相能永久掩埋。
直到一股凌驾天地、霸道狂暴的暗宇星力,轰然撞碎灵犀阁结界!
轰隆——!!
殿门炸裂,仙光震荡,整座灵犀大殿剧烈摇晃。
黎灰踏碎光影降临,周身星霜凛冽,眼底无半分温度,滔天怒火笼罩整座大殿。
百年隐忍的疑惑、千年被欺的愤怒、被全员蒙蔽的憋屈,在此刻尽数爆发!
不等任何人开口,他星力翻涌,直逼众人,冷声震彻大殿:
“百年隐瞒,千年封口。”
“你们所有人,瞒着我整整千年!瞒着我她逆天受刑、夜夜魂劫,瞒着我她为我自毁神魂、封忆断情,瞒着我她百年沉眠、残魂濒灭!”
“为何!”
一字质问,铿锵震地。
众位阁主脸色齐齐一变。
时希眸光微凝,颜爵敛去笑意,水王子蹙眉,灵公主心头一紧,所有人皆是沉默。
他们早已料到终有今日,却依旧心生沉重。
黎灰眸光冰冷扫过众人,字字如刀:
“你们自诩公允守序、执掌仙境平衡,却联手替她掩我真相,看我做了百年的局外人!”
“看着我心底空缺百年、溯源百年、困惑百年!看着她独守孤寒千年、沉眠百年!”
“今日,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他周身星力威压越来越盛,灵犀殿内仙风大乱,百年平和彻底撕碎。
众人皆知再也瞒不住了。
记忆封印已碎,千年过往尽数归位,他已知晓大半,再隐瞒,只会徒增更深的怨恨与隔阂。
时希轻轻合上时间怀表,轻叹一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沉而平静,道出尘封万古的全部实情。
“御王,并非我等有意欺你。”
“是魂染以魂界之主身份、以残魂立誓,求我们全员封唇,永世隐匿你们的千年过往。”
“千年前,她逆天改命救你,触怒天道,落得无解心疾、夜夜魂刑。天罚只锁她一人,尚可苟活。可你若知晓真相,以你性情,必逆天伐道、替她扛劫。”
“天道无情,逆天者必神魂俱灭。她赌不起你的命。”
“所以她宁愿亲手封你记忆、自断情根、背负千古骂名、忍受千年孤寂,也要保你万古无忧。”
“百年沉眠,是她强行加固封印、燃烧本源所致。这百年,我们默默替她稳固魂界结界,灵公主以同根血脉逆生长渡魂,日夜温养她残碎神魂,只为护她一缕残息不灭。”
“我们守约封口百年,不是欺你,是……成全她以命护你的一片痴心。”
一席长话,缓缓道尽千年始末、百年苦衷。
大殿彻底死寂。
风停、声静、光沉。
黎灰立在原地,周身狂暴的星力一点点收敛,滔天怒火一点点僵凝、冷却。
所有的愤怒、质问、不甘,在这完整的真相面前,尽数化作心底密密麻麻、窒息刺骨的悔恨与疼痛。
原来。
原来他所有的安然无忧,都是她碎尽神魂换来的。
原来所有人的隐瞒,都是她拼死求来的。
原来他怨了许久的“抛弃”,是她能给的,最惨烈、最深情、最无可奈何的——成全。